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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敢撕惯例(第1页)

鸿胪寺那边的老臣们,起初还真没把李未央当回事。

说起来,他们连韦绦也没怎么放在眼里。

在鸿胪寺卿周承礼看来,尚仪局不过就是管管大殿之上怎么站、怎么跪、怎么递东西的衙门。

每逢大典,韦绦带着那帮女官把蒲团摆正、把香炉擦亮、把进退的步子量准,也就算交差了。

祭祀的时候,尚仪局忙前忙后,无非是盯着那些祭器别磕了碰了,酒爵别倒歪了,烛台别点晚了。

这些活计,在鸿胪寺眼里,跟自家院子里洒扫庭除的管事没什么两样。

因为,鸿胪寺要做的事情非常重要。

鸿胪寺掌的是蕃国朝贡、使节迎送、礼仪赞引,凡外邦使臣入朝,从入境到离京,一应事务皆归他们管。

皇帝李隆基每逢要接见蕃使、要办大朝会、要与哪一国谈和亲谈边贸,事先都要把周承礼叫到御前,客客气气地问一句“周卿以为如何”。

满朝文武,能在御前得这份体面的老臣,数不出几个来。

周承礼在鸿胪寺待了四十年,接待过的蕃使比李未央见过的外邦人还多,从突厥可汗的使者到新罗的贡生,从大食的商团到拂菻的僧侣,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他不必等皇帝李隆基的意思,只消翻翻旧档,便知道哪一国的使臣该坐哪一等,该行什么礼,该用什么仪仗。

尚仪局?

尚仪局在鸿胪寺眼里,就是个摆席面的。

鸿胪寺卿周承礼,六十出头,身量不高,腰板却挺得笔直,头上已经花白了大半,一双眼睛耷拉着,看人时总像没睡醒。

可那双眼一旦睁开,精光四射,能把人从头量到脚。

尚仪局的众人来开第一次筹备会的时候,他坐在上首,耷拉着眼皮,从头到尾没正眼瞧过李未央。

少卿卢之录坐在他右手边,倒是笑眯眯的,可那笑里带着三分敷衍,李未央说什么他都说“好”,转头便跟旁边的寺丞贺景低声说话,压根没往心里去。

贺景更不用说,连笑都懒得笑,从头到尾拿着笔在册子上写写画画,也不知在记什么。

他们心里的账很清楚: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连县主的封号都没有,父亲是个闲散郡王,外祖是商贾。能坐到尚仪局主事这个位置,靠的无非是救驾那点运气和胡记的银子。万国朝贺这种场面,靠的是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经验,是跟各部衙门口磨合出来的默契,是跟蕃使周旋时一句一个分寸的话术,不是拿钱能砸出来的。

所以周承礼只让李未央在一旁坐着听,说“李主事先熟悉熟悉情况”。

卢之录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不急不急,慢慢来”,那语气像在哄孩子。

会开了整整一个下午。

李未央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使团名录、各国贡物清单、含元殿的座次草图、仪仗调度册子,厚厚一摞,堆得比她的茶盏还高。

周承礼一条一条地念流程,念到“诸蕃使臣于丹凤门外列队,候通事舍人赞引而入”时,李未央忽然抬了头。

“周大人,吐蕃使团今年来的是正使尚·赞咄,副使换了人。名录上写的是‘悉诺逻’,可鸿胪寺旧档里,悉诺逻三年前出使时还只是副使的随从。三年之内从一个随从升到副使,要么是吐蕃内部出了变故,要么这个人有旁的来头。若按寻常副使之礼接待,怕是不妥。”

周承礼的眉毛抬了一下。

卢之录也不笑了,低头去翻旧档。

贺景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她说的没错。旧档上悉诺逻的名字后面注着‘末等随从’,今年的名录上却赫然列在副使之位。”

第二回开会,李未央把含元殿的座次草图铺在桌上,拿了一支细笔,在各国使臣的位次上圈了三处。

“新罗使臣的位次定在第三等,可新罗今年献的贡物比去年翻了一倍,使臣本人的散官品级也升了。若还按第三等安置,新罗人回去怕是要说话的。大食和拂菻的位次倒是没变,但这两国今年都遣了王子来,王子的仪仗与寻常使臣不同,拜礼上要加一等。”

她顿了顿,笔尖又往旁边一移,“日本使团的位次最麻烦。他们的使臣今年带了遣唐留学生同来,留学生虽无官职,却是以‘请习大唐礼制’的名义入朝的。按鸿胪寺旧例,留学生不入朝贺班位,可他们若不在,日本使臣的拜礼便凑不齐人数。要不要给他们单列一队,跟在使臣之后、译语人之前?”

卢之录这回不笑了。

他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了李未央一眼。

第三回,李未央把仪仗调度的册子往周承礼面前一搁,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小字:“周大人,含元殿前的黄麾仗,按开元礼的规制,蕃国使臣朝贺时减半陈设。可这回来的二十余国里,有三国是藩属国君主亲自来朝,不是寻常使臣。君主亲朝,黄麾仗全陈。若按使臣之礼减半,那三国君主心里怎么想?可若全陈,旁的使臣又觉得厚此薄彼。这个分寸,鸿胪寺往年是怎么拿捏的?”

周承礼把册子接过去,看了半晌,又递给卢之录。

卢之录看完,递给贺景。

三个人传了一圈,谁也没先开口。

最后是周承礼咳了一声,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语气比前两回客气了许多:“李主事说的这三处,鸿胪寺往年确实没细想过。不是不知道,是日子久了,便成了惯例,谁也不去动它。你年纪轻,没被惯例框住,反倒看得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松动了些,不像头一回那般耷拉着了。

几轮大会开下来,鸿胪寺的人渐渐认认真真地跟尚仪局配合,有时候会主动问一句“李主事,你看这个座次怎么排?”,有时候为了一处拜礼的先后次序,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要李未央来拍板。

李未央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全福端着粥碗追在她后头,从鸿胪寺的前厅追到后院,从后院追到偏殿,粥凉了热,热了凉,追到第三回,李未央才接过去喝了两口,眼睛还盯着面前的名册。

有一回深夜,李锦瑟从偏殿出来倒水,看见李未央趴在案上睡着了,脸底下压着含元殿的座次图,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笔尖的墨洇在袖口上,黑了一小片。

李锦瑟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到底没叫醒她,只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周承礼后来跟卢之录私下说了一句话:“这个小娘子,不简单。不是有钱不简单,是脑子不简单。鸿胪寺这些年办朝贺,靠的是老规矩,可老规矩也有老规矩的毛病。她敢翻旧档,敢问‘为什么’,敢把惯例撕开一道口子往里看。这样的人,你给她十年,鸿胪寺卿这个位子她都坐得。”

卢之录没接话,只把手里那份李未央批注过的座次草图又翻了一遍。草图边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哪一处要改、为什么改、改了之后会怎样,条理分明,笔锋凌厉,跟她的年纪全然不相称。

他合上册子,笑了一下,这回的笑里没有了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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