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昭仔细看着手中之物,纸面上横线竖线划分区域,最上方写有工事名称以及它的编码,被划分好的区域内分别列有每单位所需的人工费用、材料费用等。虽见所未见,但却一目了然,让人清楚地知道其中含义。
朝臣们见李怀昭翻阅着,竟嘴角上扬起来,不禁好奇那册子上究竟写了些什么,抓心挠肺地想要一睹为快。
“传下去,让众爱卿都好好看看。”
李怀昭将那本定额递回姜平手中,姜平闻言照做。
趁着众人传阅的时间,祝宁又道:“如今这册子尚未完善,但在庆县重建的工事上,却已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且说那用以配兑灰浆的糯米,在前期庆县军民不熟知配比,造成糯米多用数钧的情况下,民女后续调整糯米灰浆的配比,依据此定额规划用量,最后从江南运来的糯米竟还剩余数十担。其余砂石、木料等亦有结余。”
祝宁对着李怀昭微微躬身:“若民女能入工部与各位大人一起将这定额编补齐全,想必今后工事能为朝廷节省不少开支。”
钱穆下意识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他回忆道:“拨往庆县的赈灾款和工事款项,确是比原定的结余不少。”
定额传阅到裴行宽手中,他眼神一惊,面露喜色——这可是个好东西啊!
只是他尚未来得及细究,便听李怀昭发问:“裴尚书,既然祝氏想入的是工部,你这工部尚书如何看?”
突然被点名的裴行宽瞬间挺直背部,他合上定额册,清清嗓子正色道:“虽有刘校尉与肃王殿下称道这位祝姑娘的实绩,但耳听终不如实见……既然祝姑娘方才去紫宸殿看了廊庑上的檐角损坏之症,不如就此说道一番,症结在哪儿?”
祝宁控制住想要上挑的眉头,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临时考题。
她凝神思忖片刻,从容道:“依民女观察,廊庑檐角木柱数次修缮却屡屡返工,猜测有三处隐匿疏漏。一是廊庑地基临宫中御渠,地下湿气重,早年筑基时恐未做好隔潮层,致使木柱根部常年受潮腐朽;二是斗拱排布略微密集,檐角负重失衡,雨天积水使檐头受力不均,时日一长,自然微倾;三是……修缮工匠怕是只求速成,治标不治本,是以年年修缮却依然不见好转。”
闻言,钱穆剜了一眼负责此事的工部侍郎王以真,瞧他面露紧张,畏畏缩缩,便知晓其中猫腻。
“祝姑娘所言甚是有理,本官下朝后会亲去紫宸殿查看一番。”钱穆颔首道,“听起来,祝姑娘于土木之事确是造诣颇深,不知祝姑娘对《大周营造则例》知晓几何?”
祝宁微微一笑:“大人可随意查考。”
钱穆闻言便真当堂询问了几个有关营造则例的较为刁钻的问题,而祝宁竟也真的对答如流。
随后,祝宁又从袖中掏出一份图纸,递给钱穆,她道:“若大人还想看看民女的绘图能力,这便是民女为庆县土地所绘制的渠道布局图与暗沟修筑图。”
钱穆接过图纸,忽然想起员外郎马元良自庆县回京后对他所言之语:“庆县有一奇女子也,竟一人就将涉及整个庆县民生的水渠布局布设完成,还想出了暗沟排盐之法!”
他将图纸缓缓展开,只一眼就确定这是马元良带回的摹本的原迹。
钱穆欣喜若狂,他朝着李怀昭朗声奏道:“陛下,祝姑娘真有实干之学,微臣恳请陛下破格擢用。”
他任工部尚书十余年,深知工部积弊已久,他需要像祝宁这般如锋如芒,还有真才实学的新鲜血液为工部带来变动,推动革新。为此,他顾不得其他尚书如何考量,又是何反对之姿。
李怀昭看向尚未发言的三位宰相,征问道:“于相,尔等以为如何?”
三位宰相互相对视。
李怀昭在这场争辩中虽只说道了寥寥几句,但他们都心知肚明他怕是已有定论,询问他们的意见也只是走个过场。何况依方才所见所闻,这祝氏女子却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不过是入工部,工部向来劳苦,指不定她做不了多久便会自己请辞。于他们而言,这个女子并无太大威胁。
“微臣,皆听圣断。”
三位宰相模糊的认可态度让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不解且愤懑,但他们满心不甘,却再无辩驳之力。
李怀瑾适时开口再添一把火,他沉稳有力的声音响彻殿宇:“陛下,盛世之道,在于革故鼎新;治国之要,在于任人唯贤。大周欲长治久安、富强兴盛,需兴利除弊、广纳贤才!”
一语落地,李怀昭看向殿内从容笃定、不畏权贵、条理清晰、进退有度的女子,再扫视满朝文武百官的种种神情,数息过去,威严的嗓音落于所有人耳中:“孤即位三年,素来惜才爱才,既有不论出身之举,也应不囿于性别。至于众爱卿所说的祖宗之法,孤以为其贵在利民,而非困人。”
“准庆县祝氏祝宁所请,着祝宁入工部,授正六品工部主事,专掌工事核算与物料调配诸事。三日后上值,且准予专折奏事。”
李怀昭金口玉言,一道圣旨撕破了朝堂数年的表面平静。
神色各异的众人中,祝宁跪谢道:“民女祝宁,谢主隆恩。”
被汗水打湿的里衣紧紧地贴在肌肤之上,祝宁轻轻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在,这些日子里加班加点看的史书、建筑读物等,以及李怀瑾于除夕夜守岁时为她讲述的各官员的性格特点,都发挥出了应有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