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灰心等死的人,是做不到这样的。
或许是还觉得胜败未可知,亦或许是心存侥幸认定并非只有死路一条。
大理寺卿立在他身后,突然开口:“杜大人被看押至今,都未曾提起要见统领你,更不曾央你为他求情,留他一条性命,爱子之心真叫人为之动容,殿下听闻此事,才破例让统领你来见上一见。”
杜羿承双眸微眯,欣赏着不远处那人强维系的体面。
从他撞破杜裕的虚伪时,他就已经打定主意不想让杜裕去过什么顺心日子。
情浓夫妻,一方离世,另一方就应该痛不欲生,处于凌迟之痛中过完残生,而不是很快盘算着,如何娶一门新妻,稳定内宅照看幼子。
他曾想过要如何报复,但他做什么在杜裕眼中都像是小孩子的玩笑,甚至会十分大度地放过他,好似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博取他的在意。
杜裕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不在意黎氏是否受了他的冷眼,不在意他又在府中生了什么乱子,甚至在黎氏小产后,她身边的人怀疑到他身上时,杜裕也并不在乎。
他不屑于去与这些人证明他的清白,更不想上赶着去寻杜裕解释,他不将杜裕看做天,便也不在乎从杜裕口中说出的评断。
只是在那日后,杜裕私下里找到他,语重心长与他道:“是不是你都不重要,但你的名声不能坏,至于如儿小产的事……现下也确实不是个有子嗣生下来的好时机,没了便没了罢。”
杜裕甚至能拍一拍他的肩膀,低声劝慰他:“羿承,别再闹了,弄这些孩童般的小打小闹,你还没腻?你又想让我变成什么样,才能让你满意?真让我为你娘殉情?”
杜羿承当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
杜裕也曾是他敬重的,想要与之亲近的父亲。
若杜裕真在娘亲故去后为她殉情,他必会阻拦,不愿他爱重的父亲离他而去。
但杜裕背弃了娘亲,也背弃了他,他难以排解的悲痛顺理成章变成了怨恨,把这个人从父亲的位置上摘出去。
当时的杜裕说:“待你长大,就能懂我的为难。”
但他现在已经长得足够大,亦为人父,但他仍旧不懂这种事,究竟有什么可为难。
他看着牢狱之中的人,或许于杜裕而言,生死是要紧,权势是要紧,除此之外其他的一切都不曾在其心中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
或许与娘亲生情时曾让杜裕有过悸动,或许他抱着他的腿唤他父亲时,让他有过动情,但他也好,他娘也罢,于杜裕而言不过只是锦上添花。
能添花最好,添不上,换成黎氏来添也无妨。
杜羿承只觉得没劲透顶。
没什么看其落败的爽快,也没什么死而复生的父子情让他怜悯,他只觉得没劲。
大抵只有见杜裕痛哭流涕懊悔不已地说知错了,能让他心里舒快些。
可惜什么都没有。
此刻杜裕心中想的,或许只有怎么让他这个儿子想办法将其从牢狱之中捞出去,保住一条性命。
再看向身侧的魏大人时,杜羿承摆出诚恳的语气:“殿下为臣着想,臣受之有愧,只恨未曾及时规劝,使他酿成大错,一切依律法行事罢,臣无半分疑异。”
大理寺卿似是真心实意替他叹气一声,又说了些场面话,这才将他带离了这里。
杜羿承才不会觉得,太子能做出威胁是君是父的皇帝这种事,会在他身上感念什么父子之情。
大抵是试探罢,看他见了生父的凄惨,会不会生出什么怜悯,以至于在多年后的某一日,再对太子生出什么异心。
但他已懒得去深想什么,只随之出了大理寺后,上马车继续向东宫行去。
熟悉的地方,在记忆全然回想起后,走得十分有底气,不必时刻谨慎,准备着应对突然从何处冒出来与他热切说话的人。
只是入东宫后,林祺未曾带他去见太子,而是先去了私牢。
他在太子身边随侍时,曾到过私牢两次,但也尽数是在牢狱外守着,不曾进到内里去。
再踏入时,林祺见他对此处并不陌生的模样,面上的笑多了几分其他意味。
杜羿承见状,干脆坦然道:“伤这一场,倒是将往事想起个七七八八。”
林祺语带惊喜:“当真?如此甚好,殿下心里这块重石总算是能落地。”
杜羿承颔首应是,只是再往里走,他突然见到一熟悉背影。
牢狱之中,男人发髻凌乱,外衣被剥去,只剩脏污的里衣裹在身上,听到有脚步声靠近,急急回转过身,露出一张与太子一般无二的脸。
饶是早有准备,杜羿承心中仍是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