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o;云仙以前可是八大胡同里的‐‐&rdo;
&ldo;你小点声!&rdo;四姨奶奶打断七姨奶奶,&ldo;你也不看看那孩子的长相。&rdo;
&ldo;那眼睛那鼻子,完全就是照着望湘的模样长得。&rdo;
&ldo;你再看看那小嘴儿,长得多像我们家阿凝!&rdo;
五姨奶奶也说,&ldo;这奶娃娃多招人疼,知道家里还办着丧事,夜里都不带闹的,他吃完就睡,睡完就吃,我一逗他他就冲我笑。&rdo;
&ldo;我们无儿无女的,好不容易天降一个大孙子,多招人稀罕。&rdo;
&ldo;老七,你可不许瞎说!&rdo;
天气渐暖,西交民巷两旁的老树开始抽出新芽来。
华业银行贵宾接待室里的螺钿桌上散置着几捆美金,美金旁边放着一只小箱子,敞开箱笼盖,里头搁着一箱子金条。
&ldo;这些是连本带利欠贵行的最后一笔借款,今儿我送过来,一并奉上。&rdo;
与凝湘讲话的人是云鹏的妻子,云太太。
云太太一身缟素,怀里抱着总角年纪的小女儿。
昔年云鹏在上海的投军之路并不顺利,左右辗转之后,他入职了上海圣约翰大学。
可是刚任教不到半年云鹏便和自己的女学生暗通款曲。
云家一直靠着云太太娘家的嫁妆贴补,云鹏自然不敢将没名没分的女学生往北平带,遂在上海的四明邨为女学生赁了套小公寓。
前几个月,云鹏回北平为父亲祝寿,可就在乘飞机返沪时不幸遭遇空难,尸骨无存。
云老爷接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当场一命呜呼。
眼前的云太太身披两重孝,一重夫孝,一重父孝。
怀里的女娃娃啼哭了两声,云太太轻拍两下哄了哄,凝湘又递给小女孩一颗太妃糖。
接了糖,女娃娃哭声渐止。
安抚完孩子,凝湘问云太太,&ldo;今后有什么打算?&rdo;
云太太望着孩子,对凝湘说:&ldo;家里的生意已经着手处理了,等处理完,我就会带全家搬去上海。&rdo;
&ldo;北平现在于我而言算是个伤心地。&rdo;
云太太又说:&ldo;上海那里租界多,好歹比北平要安稳些,何况云鹏在那里还留了女人和孩子。&rdo;
&ldo;我们过去,大家互相也有个照应。&rdo;
云太太望向凝湘,凝湘虽穿着银行职员装,但胳膊上别着黑纱,头上与她一样皆簪着素白绢花。
云太太说:&ldo;我近日在报上惊闻了沈行长的事,沈小姐节哀。&rdo;
凝湘点了点头,还礼道:&ldo;有心了。&rdo;
云太太又问,&ldo;沈小姐,你以后做何打算?&rdo;
&ldo;眼下,走一步算一步吧。&rdo;凝湘说。
北平这边的各大报纸一早便被随江打点妥当,沈司旸的事不会显于报端。
随江心疼凝湘,不想让她睹物思人,多思多虑,也不想外人议论他大哥和沈家。
可南边的《申报》和《东南日报》却对此事有大篇幅报道。
新闻社评的字里行间无人不赞沈行长气节。
风月小报也不例外,除了报道沈司旸牺牲一事外,他们又在小报上杜撰说,云仙的孩子是沈司旸的遗孤。
毕竟,早年间的风月小报里就写过,北平华业银行行长与陕西巷上林仙馆的头牌金云仙有过一段情。
摘下眼镜,凝湘折起了风月小报。
她下了罗汉榻,再看看摇篮里熟睡的维桢。
外头把维桢当沈司旸的孩子也不要紧,或许有&ldo;沈行长&rdo;这个名头庇护着,对维桢而言反而更安全。
北海公园,花枝簇锦,桥下春波。
凝湘瞭望白塔,并坐她身侧的是佟庆萱佟二小姐。
收回视线,两人相望,佟庆萱说,&ldo;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的。&rdo;
凝湘感叹,&ldo;我们总算是故人。&rdo;
佟庆萱依旧难改牙尖嘴利,&ldo;沈凝湘,我都说了你是克夫小寡妇。&rdo;
&ldo;当初程青山被你克死了,现如今,你又把好好的一个沈司旸给克死了!&rdo;
&ldo;沈凝湘,你说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坏呢?&rdo;
&ldo;可见你八字奇差,是天生的寡妇命!&rdo;
前一句,佟庆萱还在咬牙切齿地骂着凝湘,可是骂着骂着她就大哭了起来,&ldo;沈凝湘,我以前总说你是小寡妇。&rd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