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脸便露了出来。
半边脸涂着雪白的剃须皂,泡沫打得匀实,从颧骨一直铺到下颌线。
另半边刚刮过,干干净净,皮肤泛着一层刮剃后的淡红。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露出饱满的额头。
眼角刻着很深的纹路,是常年在舰上眯着眼看海图,盯海平面熬出来的。
脖子偏长,喉结突出,侧脸的线条瘦削凌厉,像一只敛着翅膀的海鸟。
剃须刀贴着右脸颊,从上往下,刚推到一半。
锋利的刀刃蹭过皮肤,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一下,又一下,绵密的肥皂沫被刀刃推开,卷成细细的一条,挂在刀口上。
就在这时,外间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不急不缓,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米内光政没有停手。
他手腕稳得纹丝不动,顺着下颌线把最后半寸刮完,才将剃须刀从脸上拿开。
他不慌不忙地走出洗漱间,将整部电话机拎起来,又折回洗漱间,放在搪瓷水盆边的大理石台面上。
他一边拿起听筒贴到耳边,一边重新拾起剃须刀,指尖还沾着一点湿润的泡沫,准备刮完剩下的左脸。
“我是米内光政。”声音平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
“大臣阁下,我是机要室值班参谋。”电话那头的声音绷得很紧。
“说。”
“刚刚收到上海方面的特级加急电报。”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抖。
米内光政微微皱眉,那个值班参谋他有印象,在机要室待了六年,素来沉稳,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他从没听过对方用这种腔调说话。
“念。”他语气不变,刀刃已经挨上了左脸颊的皮肤。
“嗨咿。”
那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
“朝香宫殿下,上海遇刺身亡。”
“啪。”
剃须刀从指间滑落,直直掉进了搪瓷水盆里。
水花猛地溅起来,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扑在刚擦干净的镜面上,把那块清晰的区域重新溅得斑斑点点。
更多的水花溅在米内光政胸前,藏青色军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剃须刀缓缓沉到了盆底。
刀刃朝上,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光,泛着一层冷冷的,刺骨的白光。
米内光政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
镜面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滑,一道一道,像泪痕。
他脸上还剩半片没刮的肥皂沫,白得刺眼。
整个洗漱间里,只剩下水盆里余波晃动的轻响,和电话那头屏住的呼吸声。
“你说什么?”
米内光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硬得像舰炮轰鸣,隔着两道门,整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门外候着的值班参谋唰地站直身子,手还搭在门框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他跟着大臣多年,极少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