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人若真的无动于衷,声音里会有松弛。
而陛下的声音里没有松弛,只有一种被拉到极致,绷得笔直的紧,那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一个音节都钉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才换来的“正常”。
天皇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松树前站住。
那是一棵老松,树干上有一道旧疤,是很多年前遭雷劈留下的,如今被新长出的皮肉挤成一道深褐色的沟,天皇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你说。”他背着手,看着那棵树:“那小子,这会儿在干什么?”
汤浅仓平愣了一下。
“陛下指的是。。。。”
“鹰崎拓人。”天皇说:“有一段时间没听到他的动静了。”
“陛下,拓人少爷在天津,待得好好的,朝香宫殿下遇袭,跟他没有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
天皇摆了摆手。
那只手摆得很随意,袖口滑下去一截,又慢慢滑回来,汤浅看见,那只手在袖口的阴影里,五指是并拢的,指节发白。
“哎。。。”天皇忽然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干净,吐到肺里一点都不剩。
然后。。。
“死了。。。呵呵呵。。。就这么死了。”
天皇莫名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和气,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味道,那种既无奈,又宽容的笑。
可汤浅仓平听了,心里一阵发寒。
他在宫里服侍了二十几年。从宫内省到内大臣府,他知道,陛下笑的时候,是哪几种笑。
高兴的时候,笑得短,像咳嗽一样,两声就收,笑完了立刻说事。
满意的时候,笑得慢,从喉咙深处出来,带着鼻音,笑完了会点一点头,那件事就算定了。
而这一次。。。这一次的笑,是从鼻子里出来的,是“呵呵呵”三声,一声比一声低,一声比一声轻。第三声几乎听不见,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笑完了,没有接着说事。
笑完了,是沉默。
汤浅仓平跟着陛下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种沉默了。
这不是无话可说。
这是话太多了,多得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于是索性一句都不说。
那些话被堵在喉咙里,堵在胸口,堵得严严实实,陛下把它们压着,压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一块一块咽下去。
而陛下心里此刻在想什么,汤浅不用猜也知道。
他想杀人,这不是比喻。
汤浅几乎能感觉到,那具笔挺的躯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张牙舞爪。
想把那份电报撕成碎片,想把庭院里这棵老松连根砍倒,想让所有护卫的侍从跪成一排,一个一个数过去。
想吼,想叫,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谁也听不懂的声音,把自己从这具叫作“天皇”的壳里生生撕出来。
可他没有,他是天皇。
天皇的手只能背在身后,天皇的背只能挺直,天皇的脚步只能一样长,天皇的脸上不能有怒,不能有悲,不能有恨。
所以他把那些东西一寸一寸地塞回去了,塞得那么用力,塞得那么整齐,整齐到汤浅仓平觉得,那副样子,已经有点不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