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算归盘算,脚下的步子却不敢慢。
因为他亲眼看见,有个年轻的陆军二等兵累得慢了两步,监工的宪兵上去就是一脚,踹在那人膝盖弯里。
那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子上,立刻就渗出血来,可那人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爬起来抱着砖接着走,连眼泪都不敢掉。
宪兵是真敢动手。
而且是不分人,不分军衔,说打就打。
影佐心里那点火气,慢慢就被压下去了,剩下的只有憋屈和忌惮。
他知道宪兵的霸道,在哈尔滨的时候差点被乱抢打死,真要是给他安个抗拒劳动,煽动不满的罪名,哪怕他是中佐,也得脱层皮。
“机关长?”
旁边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压得很低。
影佐转头一看,是他的下属山本,平日里在虹口负责侨民情报,昨天和他一起被抓进来的。
山本抱着砖,悄悄凑过来一点,低声说:“机关长,您歇会儿,我帮您搬两趟,您身份金贵,哪能干这个。”
影佐刚要开口阻止,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竹刀结结实实抽在山本的背上,声音格外响亮。
“谁让你说话的?”曹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干活的时候不许交头接耳!忘了规矩?”
山本疼得一咧嘴,却不敢反驳,只能低下头:“对不起,对不起。”
“你。”曹长指着山本:“再加四十块的量。下午搬不完,晚上就不用吃饭了。”
然后他又看向影佐祯昭,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中佐阁下,要是再有人敢帮你干活,他加量,你也加量。
我们中川课长说了,越是身份高的,越要带头遵守规矩,不然,其他人不服。”
说完,他转身走了,竹刀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影佐祯昭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比刚才自己挨了打还难受。
山本愧疚地看了他一眼,不敢再说什么,抱着砖快步走了。
周围有人偷偷往这边看,影佐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再也不敢有半点偷懒的念头,甚至比刚才搬得更快了些,只想赶紧干完,赶紧离开这个丢人的地方。
他搬着砖路过第三排砖垛的时候,下意识数了数。
早上来的时候,这里整整齐齐二十七垛砖,每垛两百块,方方正正。
这才半天功夫,已经空了三垛,剩下的也都矮了半截。一天功夫,近万块砖,就这么被他们这些人搬到墙根,再一块块砌进墙里。
这些砖,不用花钱买苦力来搬。
这些人,不用付工钱,不用管住宿,甚至不用好好管饭,抓进来,往工地上一扔,有宪兵看着,比雇来的工人还听话,进度还快。
影佐心里忽然有点发寒。
他以前只觉得宪兵队是管军风纪的,死板,不通人情。
可今天他才看明白,哪里是单纯的处罚羁押?
这是顺手就把抓来的六百多个人,变成了免费的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