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的手掌上,水泡又磨破了两个,黏糊糊地沾着砖灰,每碰一下砖头,都疼得一哆嗦。他的腰也直不起来了,每搬一趟,都要扶着砖垛喘半天。
可他不敢停。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有个年纪大的挑水夫,搬着砖忽然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上,砖块撒了一地。
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看过去。
“看什么看!都干活!”曹长吼了一声,大步走过去踢了踢那人的脚,“装死?起来!”
那人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明显是中暑脱力了。
曹长皱了皱眉,招呼两个宪兵:“拖到那边阴凉地去,浇点凉水,醒了就让他接着干。死不了就行。”
两个宪兵架着那人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拖到墙根底下,拿水瓢舀了点凉水往他脸上一泼,转身就走,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前后不过两分钟。
没人再敢停下,所有人都低下头,拼命地干活。
影佐祯昭也一样。
他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倒下。
他是影佐祯昭,他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不能在一群宪兵和苦力面前倒下。
他抱着砖,一步一步地走,汗水滴在干燥的泥土上,很快就被晒干了,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旁边的瓦工师傅带着人砌墙,一层一层往上垒,青砖压着灰缝,整齐又结实。
上午还只到胸口的墙,下午就已经过了肩膀,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几天,一层就能封顶。
这些墙,是用六百多个人的汗水和屈辱砌起来的。
不用花钱,不用负责,抓来就能用,用完了,该关的关,该放的放,运气不好的,可能就永远留在这工地上了。
影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在华夏做了这么多年谋略,算计过无数人,自以为手段高明吗,城府极深,可和宪兵这一手比起来,好像又差了点什么。
人家不跟你讲谋略,不跟你讲人情,也不跟你讲系统派系。
他就讲规矩,讲效率,一条安民条例,把所有人都装进去,不管你是百姓,侨民,军官还是特务,违反了就抓,抓了就用,用完再说。
简单,粗暴,却有效得可怕。
夕阳西下的时候,收工的哨子终于又响了。
“收工!列队!点名!”
所有人都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排好队伍。
影佐祯昭扶着墙,慢慢直起身。
他的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一样,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手掌上的水泡破了好几个,黏糊糊地沾着灰,一碰就钻心地疼。后背疼,腰疼,膝盖也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得体的衣服,现在皱得像腌菜一样,沾满了砖灰和泥浆,脸上也是一道一道的灰印子,沾着砖屑,狼狈不堪。
谁能想到,这就是上海地界上赫赫有名的影佐机关长?
宪兵拿着名册开始点名,一个一个核对。
点到影佐祯昭的时候,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那曹长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继续往下点。
队伍慢慢往外走,要押回临时司令部的院子里关押。
路过临时办公楼的时候,影佐下意识地抬头,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口。
这一次,他看清了。
板井雄大就站在那里,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四目相对的瞬间,影佐祯昭猛地低下头。。丢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