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宪兵司令部临时办公点。
二楼临窗的办公室敞着半扇木窗,外头日头正毒,楼下工地的灰浆味,吆喝声混着热浪一股脑往屋里灌。
板井雄大叼着半支烟,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花名册,眉头皱着抬眼:“怎么这么多人。”
中川建把手里的牛皮簿子举起来,对着窗户外的天光晃了晃,纸页“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抖完还从纸缝里飘下来点细碎的铅笔灰,落在他手背上。
他随手抹了一把,反倒把灰蹭得更匀了:“三天抓下来,现在统共一千五百多人了,按规矩,抓进来先罚,罚完了总得给找点活干,不能白养着。”
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刚才沾在手上的铅笔灰顺势又在脑门上蹭了一道黑印子,自己半点没察觉,反倒一脸认真地犯愁:“可这回抓得实在太多了,后头砌墙的工地哪用得上这么多人。
多出来的人总不能天天蹲院里晒太阳吧?”
板井雄大没立刻接话。
他起身走到窗边,手肘搭在窗沿上往下瞅。
工地那圈青砖墙长得飞快,前天还只到成年人胸口,昨天就没过了肩膀,今儿个一早再看,已经齐齐砌到了脖颈高。
墙根底下码着的二十七垛青砖,空了十九垛,剩下八垛矮得可怜,像被啃剩的窝头。垛与垛之间的空地上原本长着些杂草,这两天被踩得寸草不剩,全是硬邦邦的泥土地。
几个瓦工师傅蹲在墙头上,手里灰刀刮得“啪嗒”响,一刀灰一块砖,砌得手速飞快,可再快也架不住搬砖的人多。
底下搬砖的排成两溜长队,一溜扛着砖往墙根送,一溜空着手往回走,往回走的那队反倒脚步更慢,磨磨蹭蹭的,摆明了想多偷半刻歇。
院里蹲不下的人,早顺着墙根排到街对面去了。
早上中村骏介穿着军靴从那儿路过,脚步都没慢半拍,只斜眼扫了一下,回去就吩咐一条悠介,把码头仓库里封存的建材先调半车过来应急。
“你就愁这个?”板井雄大看了半天,慢悠悠转过身,烟卷在指尖转了个圈。
“不愁这个愁啥。”中川建苦着一张脸,把簿子往桌上一撂:“这叫什么事儿。总不能让几百号人蹲在边上看别人干活吧?人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容易生事,到时候再出点乱子,又得挨骂。”
板井雄大盯着他脑门上那道黑印子看了两秒,忽然“嘿嘿嘿”地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抖。
“中川啊中川。”
“干嘛?”中川建抬头瞪他,一脸没好气。
“这里是哪儿?上海啊!”板井雄大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大街小巷那么多工厂,仓库,装卸码头,随便找几家塞点人进去干活,很难吗?
以前在哈尔滨你又不是没干过这差事。难道那些工厂老板,还敢不给我们宪兵面子,还是敢不结工钱?”
这话一出,中川建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被点了灯似的。
“哟西!对啊!”他啪地一拍大腿,力道大得自己都疼,转身就往楼梯口冲,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鞋底在水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短响。
回过头,冲板井雄大竖了个大拇指,满脸喜色:“板井,你这主意太好了!回头将军问起来是谁让这么干的,我一定在将军面前好好替你美言几句!”
“八嘎!你给我慢着!”板井雄大眼珠子一突,烟卷都差点掉地上,张嘴就想骂,可话刚出口,中川建的人影早就没了。
“咚咚咚咚。。。”
脚步声噼里啪啦顺着木楼梯往下滚,下到拐角处还听见他扯着嗓子冲底下喊:“哎!扫街的那帮先别发扫帚!发了他们就真去扫街了!我找着更好的地方安排他们了!”
喊声越来越远,屋里还留着点回音。
板井雄大指着楼梯口,气笑了:“八嘎!中川你个。。。”
正念叨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吉田勇人走了进来,神色有点古怪。
“板井,听说了吗?天津那边要来人,秘密出发的,今天就会到。”
板井雄大手指还指着楼梯口,正准备接着骂两句中川建毛躁,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扭头问道:“谁要来?搞的这么神秘。今天就会到?那也就是说三天前就出发了。将军怎么不告诉我们一声。”
吉田勇人走到窗边,顺着他刚才的目光往下看,正瞧见中川建的背影一溜烟窜进工地棚子,才收回视线,压低了点声音:“听人说。。。是南造云子。”
板井雄大听到南造云子四个字,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嘴角一扯,忍不住“嘿嘿”了一声,指尖的烟卷都跟着晃了晃。
。。。。。。。。。。
“中村中佐,天津来人了。”
中村骏介接到通报,刚下楼,就看见南造云子站在院子当中,身后十二个人散成一排,安安静静的,既不扎堆也不出声,分寸拿捏得刚好。
“云子小姐,一路辛苦。将军近来身子还好?”
“中村君,这才几个月不见,你可是圆润了不少啊,看来上海这地界,还真是养人。”南造云子捂着嘴轻笑一声,眼波弯成个软钩子:“将军一切都好,就是近来烦心事多了些,打发我过来搭把手。”
“我胖了?哪能啊!”中村骏介笑着摆手:“新司令部筹建这点事,磨得我脚不沾地,哪有功夫吃胖。云子小姐又拿我寻开心。”说着侧身让开路:“楼上请。”
南造云子提着皮箱往楼门口走,刚迈上第一级台阶,楼梯口“噼里啪啦”冲下来个人,跑得急,抬头冷不丁撞见人,鞋底在水磨地砖上狠狠蹭出一声尖响,硬生生把步子刹住,差点撞进她怀里。
“南。。。南造课长!”
南造云子脚步顿住。
就这一下停步,她整个人的姿态都软了下来,像根刚抽条的柳条似的,漫不经心就带了股勾人的劲儿。
皮箱的带子从掌心滑到指尖,她用食指绕着带子转了半圈又松开,袖口顺着腕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截白细的手腕。
她没急着说话,先垂眼扫了扫对方怀里攥的簿子,再抬眼往上看,眼神慢悠悠落在人脸上。
“中川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