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霖站在陆念枝的身后。
“太阳又下山了。”陆宇周说。
他的手收回了,双手死死攥着冷硬的门框站立,任由门框在他稚嫩的掌心刻出痕迹。
周霖的怀抱姗姗来迟,伴随着崩溃的泣音。
还有陆念枝哭叫的声音:“我讨厌你们!你们怎么不去死!”
“阿烨,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东西是不靠争取就能够轻易得到的?”
“就像是你,你能来到这个世界,都是因为我得到了你的妈妈周霖。”
“想要什么,都要自己去抢的。”
那个姓名样貌都在逐渐模糊的男人,总是将从前的话一遍遍在他的耳旁重复。
他似乎总是那么胸有成竹、游刃有余,嘴角带着目空一切的轻松笑容:
“你就是我胜利的战利品。”
“阿烨,你吃的每一口食物,每一口水,都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可周霖这个疯女人,竟然还想带走你,说什么是我把你教坏了。”
他身上带着烟草的金钱臭味,像世界上最亲密的父子那样,将他搂抱进怀里:“怎么会呢?你本来就是我的儿子,不像我像谁呢?你说是吧?”
亲生父亲总是在笑,连面对周霖怒气冲冲时也在笑,诡异的笑容,刻薄怨毒的魔鬼。
周霖站在病房门口,听主治医师汇报陆宇周的病情。
主治医师说:“他最近情况稳定了很多,不会无缘无故再大吵大闹了。”
周霖看着那个坐在落地窗前的身躯,幼小的身躯,固执地昂着脸,似乎真的能看到外面春回大地、春暖花开的景象。
窗帘被风吹动得拍打洁白无暇的墙壁,那墙壁在阳光的照射下在发着刺眼的光,模糊了那个孤独的背影。
“不过”主治医师欲言又止。
周霖收回目光:“不过什么?”
“不过我们也不能判断这种稳定是好还是坏目前看似乎是好转的迹象,后续病情还要进一步再观察”
周霖打断他:“他在看什么?”
主治医师解释道:“他能看到些光影了,又不喜欢灯光,所以屋里除了检查的时间外都不开灯,他喜欢感受自然的光线,每天太阳出来之前就开始等着了。”
窗外的树枝,随着春风冒出嫩绿的芽,又随着微风,戳打透明空旷宽大的落地窗玻璃,留下一声又一声刮擦的声音。
太阳又下山了。
黑暗又来了。
在陆岳西和周霖都在的时候,当着陆念枝的面,陆宇周用剪子把那条水蓝色裙子剪烂。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陆念枝,似乎想用那双水滴石穿的眼,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那条漂亮的水蓝色裙子,绸缎闪着星河般细碎的光彩,每一个女孩都会被惊艳到的裙子,就这样破碎于一个孩子的手下,化为无用的布条碎布。
可惜让他失望了,他最终没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丝毫波澜。
她连同厌恶这个家一样,厌恶他的疯狂。
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不解又不屑于理解:“神经病。”
她这样说道。
这是陆念枝童年时代印象中最后一次与陆宇周这样面对面发生争端,此后长达数年的时光,他们变成了陌生人。
没有人看到陆宇周,会和跟在陆念枝身后的小孩联想到一起。
虽还是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却成为了同姓氏的陌生人。
从始至终,其实陆念枝都没想通,这个继弟在想些什么?
不过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什么东西都没了意义。
何必去细思,何必殚精竭虑,何必太执着地在意。
糊涂地过下去就行了。
想清楚了,反而痛苦。
《飘》的,斯嘉丽身陷困境,无法自拔,疲惫的脑子止不住在那些徒劳的念头里反复打转。
书的译文这样说——她的身体病了,精神疲惫,仿佛一个在噩梦中迷失的孩子,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路标指引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