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锐翻出来一张截图,凑到路灯底下给苏哲看。
“优鲜达、冰鲜汇、春田生鲜。三家的冷库占了京州进城冷链通道的七成份额。金泽县的水产要进城,必须过他们的冷库中转。今天开始,三家同时通知金泽县的养殖户,收购价压了三成,不接受就不给冷库通道。”
苏哲把截图看完,锁了屏。
河面上的月光碎成一条条银白色的线,风一吹,又碎成更小的碎片。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哲没去办公室,直接让林锐开车去了金泽县。
金泽县在京州东北角,距城区四十公里,三面临湖,是长三角水产养殖的核心产区之一。大闸蟹、青虾、鳜鱼,品质在国内排得上前五,但名气一直打不响——原因很简单,货出不去。
或者说,出得去,但路是别人的。
车开到金泽县养殖协会的办公楼前,苏哲才看到了比预想中更糟的场面。
院子里停了十几辆农用三轮车和小货车,车斗上码着蓝色的塑料箱,箱子盖半掀着,里面的增氧泵呜呜地转,水在箱壁上溅来溅去。几十个穿着胶靴的养殖户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地上一圈烟头。
看到车进来,领头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起来,手上的烟没掐,一脸的急躁。
“县里来了三批人,一点用没有,就让我们等消息。你们也是来让我们等的?”
林锐下车亮了证件。养殖户们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那种见了领导就客气的变化,是判断来的人管不管用的那种变化。
苏哲没拿证件。他走到最近的一辆三轮车旁边,掀开塑料箱盖看了看。里面是大闸蟹,个头不算大,但壳色青亮,腿脚有力,品相不差。增氧泵运转正常,但水温偏高——这种天气出箱过十二小时不进冷链,活力就开始下降。
“出箱多久了?”
领头的汉子凑过来。“昨天下午开始捞的。本来约好今天早上八点送到城里冷库中转,车子开到半路,人家打电话来说不收了。”
“理由?”
“理由?”汉子把烟头踩灭,腾出嘴来说话,“理由是冷库维护检修。三家平台,同一天检修,你信?”
苏哲不信。但他没说。
“价格呢?”
“上个月谈好的五十八块一斤,昨天改口了,四十块。说是市场行情调整。五十八块我一斤赚八块,四十块我倒贴饲料钱。”汉子抹了把脸,胶靴上的泥溅了苏哲裤腿上一点,他没注意。
苏哲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十几辆车,大概三四千斤水产,价值二十多万。不算大数目,但对这些养殖户来说是一季的收入。再拖半天,死蟹烂虾,就是白干。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消息。林锐昨晚整理的资料过来了——优鲜达、冰鲜汇、春田生鲜,三家生鲜平台的基本情况。
优鲜达,日资控股,华东最大的冷链生鲜平台。冰鲜汇,新加坡资本,专做bb水产批。春田生鲜,表面上是国内资本,但林锐查了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一家在开曼注册的基金。
三家加在一起,控制了京州进城冷链通道中转量的七成。不是冷库多——京州市内其实还有几家小型冷库——但这三家跟沿途的公路收费站、物流公司有排他协议,水产车不通过他们的冷库换车换箱,进不了城区批市场的专用通道。
垄断不一定是你拥有所有资源,只需要你能卡住所有咽喉。
苏哲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养殖户们围过来。
“你们谁的车能直接开到批市场门口?”
一个年轻点的举了下手:“我去年通过优鲜达的冷库走过。要通行证,是平台的,上面有冷库的章。没那个章,批市场的门卫不让你进卸货通道。”
苏哲对林锐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都听到了。
“给市场监管局打电话,我要知道批市场的卸货通道准入规则是谁定的。如果是市场管理方自己定的,让他们一个小时内把通行证制度的文件底单传过来。如果是政府的规定,告诉市场监管局长来见我。”
林锐走到一边去打电话。
苏哲回过头看着那些养殖户。
“先别急着走。你们的蟹虾再撑半天没问题,我中午之前把路打通。”
领头的汉子看了他两秒。“你是谁?”
“苏哲。京州代市长。”
院子里一瞬间特别安静。
汉子的嘴张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苏哲裤腿上溅的泥点子,又看看他的球鞋——昨天逛文德桥穿的那双,还没换。
“你是——市长穿这样来?”
苏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样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