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珏!”
师杭厉声打断他,挡住他朝她轻佻伸来的手,语中淬冰。
“你若再敢无礼,我就从这儿跳下去,咱们谁也别好过。”
闻言,黄珏仿佛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当即直起身后撤一步,挑眉促狭道:“那便请罢。我知你水性好,胆量大,连新安江都敢跳,这样浅的池子算得了什么?待你跳下去玩够了,我再将你捞起来,顺带一亲芳泽,如何?”
师杭到底还是难以企及他的厚颜无耻,自然不敢真与他赌气跳下去,只得恨恨将脸别过。
池中一轮月影,孤孤单单。如果月宫真有嫦娥,没了玉兔作伴真是凄冷。
黄珏收起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目光,扫过池畔四围,好整以暇道:“你很喜欢这处么?或许可以再建一院落,夫人常住着,我常来走走,咱们两家也可做个‘通家之好’……”
言及此,他面上笑容不减,眸底还流露出几分诡异的热切。
“其实自那日别后,我便对夫人朝思暮想,日日夜夜不得安生。现下想来,什么男女大防、人伦之礼,全是狗屁。你为人妇,我为人夫,我与你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字比一字更难听,字字句句臭不可闻。
“你这张嘴若是管不住,真该拿针缝上。”
师杭被欺压得彻底没了法子,审时度势下也不敢再激怒他,只警醒道:“你饮多了酒,神思不清,我不与你计较。我只略坐半刻钟便走,你放尊重些,别拉拉扯扯的。”
黄珏见她终于肯让步,便打蛇随棍上,挨着她坐了下来。
“早如此不就好了?省得我费这些口舌。”
男人哼了一声,慢悠悠道:“我是真没想到,陈友谅这么快便身死国灭,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上回夺你的帕子,本意不过是留个念想。听闻你去了洪都,我还以为此生只能睹帕思人了。”
师杭被他气得头昏脑胀,脱口索道:“帕子呢?”
“自然得贴身收着。”黄珏似真似假摸了下领缘处,十分招摇道,“百年后还要陪葬呢。”
这话果然教对方大为惊悚。灯影下,女人微抿着唇,颇不自在地理了理鬓边碎发。她抬起素手,指尖瞬息拨过发丝,那一缕发便被服帖地别到耳后,腕间玉镯随之轻晃,流转出温润柔澈的光,藕荷色裙角飘动,堪堪拂在他腿边。
她越是有意避嫌,不让他拉拉扯扯,他越要肆无忌惮地用眼神一寸寸描摹勾勒。
师杭如坐针毡,烦不胜烦道:“你还有旁的话么,没的别教我恶心了。我是真替萧小姐不值,千挑万选怎么嫁了你这个没心肝的。成日里尽想着些不三不四的腌臜事,真真教人寒心。”
哪知黄珏淡然自若道:“师杭,你当人人都如你一般较真?男女之间,情字最不可靠。应天城里谁不称道国公夫妇伉俪情深?可国公他成婚次年便纳了妾,第三年又纳了容夫人的义妹,前不久还纳了陈友谅的宠妃。日后三宫六院、开枝散叶,那也是应当应份的。我姐夫后院那群姬妾,我阿姐从不在意。郭英,冯胜,季文忠,齐文正……他们哪一个没有几房妾室?什么前生今世心心相印,才子佳人珠联璧合,那都是戏文里才有的,专骗你们女儿家。又要模样可心,又要性子可敬,又要门第相当,又要荣辱与共,天底下哪有这等十全十美的好事?你要不是总管小姐,孟开平他也瞧不上你,顶多睡两夜便丢开了。”
师杭被他这番自圆其说的道理弄得啼笑皆非,竟至语塞,左思右想才道:“齐闻道与令宜亦非你所言的那般,可知,只是人以群分罢了。”
黄珏嗤笑一声道:“令宜上回失了孩子,身子一直不大好。若因此再不能有孕,你猜她会不会给齐闻道张罗纳妾?”
师杭脸色微微一变,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黄珏见她侧身不肯说话,良久,语气软了许多,施恩似道:“好罢,今日算我唐突了你,就当我欠你一回如何?”
他这人阴晴不定,说翻脸就翻脸。师杭立刻冷哼道:“择日不如撞日,那你今日就将欠我的人情还了罢。”
黄珏一怔,没想到她如此干脆,旋即抱臂笑问道:“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师杭不作他想,当机立断道:“江西大片尚未安定,湖广诸郡犹待征讨。听闻齐元兴正欲择人,你若能为孟开平一荐,那便再好不过了。”
黄珏细细听罢,不禁笑她犯傻。若非知她二人情坚意笃,还以为她是要坑孟开平一把。
“这事好办。不过,你莫不是求错了?但凡去了那一路,一年半载可回不来。到时咱们都攻下大都了,孟开平还在偏锋眼巴巴地瞧热闹,连口热乎汤都喝不上,多可怜呐。我一向不爱帮人,情之所至,仅此一遭。你可要拿定主意,日后莫悔。”
师杭知他说的不假,但依旧坚持道:“我也一向不爱求人办事。是你先说欠了我,我才敢开这个口。怎么开了口又有这么多闲话?你到底应还是不应?”
黄珏盯着她看了半晌,语气更缓了些,郑重许诺道:“行了,我应下就是。”
此桩事了,师杭起身辞道:“话已说尽,时候也不早了,总该放我走了罢。念在过往相识之谊,讨你的嫌,还是奉劝你一句——好生待人家。”
“夫妻间是命定的缘分,自当珍惜。人家萧小姐既肯嫁你,自然是信你敬你,盼着与你好好过日子的。千年修得共枕眠,莫要轻易辜负了人家。”
她说完便走,头也不回。黄珏独坐原处目送她,望着她的背影行过门扉、穿过灯火、绕过假山,渐渐隐入夜色……
终于再也望不见。
师杭出了水榭,正瞧见两人按刀守在门外。见了她,两人目不斜视,仿佛两尊护法石像。师杭脚下一顿,只当不见,径直沿来时的小径去了。
她前脚刚走,黄珏也不紧不慢出来了。两名亲卫不约而同迎上前去,黄珏向他们低声询了几句,禀言无事,三人便向前去了。
然而路过假山时,黄珏霍然凝神,骤觉有异。他回头使了个眼色,稍抬下巴,示意亲卫过去搜人。
与此同时,一道娇小身影先一步从假山后转出来——
“舅舅,是我。”
少女披着一袭雪青的细绒斗篷,乌发绾成双髻,颊边梨涡浅浅。
“蓁儿?”黄珏一见是她,面色更阴,“你怎么躲在这儿?”
男人问得凌厉,气势迫人,换作旁的小丫头早就被压制得抬不起头了,可赵蓁儿对此却十分从容镇定,没有半分慌乱。
“唉,娘亲说得果然不错,娶了亲便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