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轻软,不似军靴那般厚重响亮。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了。
景仁亲王端着个青瓷茶碗,慢悠悠晃了进来,一副闲庭信步的模样。
他今天穿了身便服,藏青色暗纹和服,外褂松松垮垮披在肩上,头发也比平时梳得随意些。
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茶碗搁在膝盖上,眉眼带笑,活像来看戏的。
皇室刚死了一位亲王,这事仿佛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脸上瞧不见半分伤戚,反倒过得悠闲自在,连茶碗里飘出来的热气,都比外头的兵荒马乱从容得多。
景仁吹了吹茶沫,吹了两下才开口,语气慢悠悠的:“鹰崎君,我可听说南京那边急得上火,就盼着你去上海救火。你跟我交个底,你到底是走不开,还是不想走?”
周正青抬眼看他:“有区别?”
“区别大了。”景仁笑眯眯的,指尖往南边漫不经心地一点:“走不开的人,是被事绊住了脚;不想走的人,是跟人较劲呢。”
“我跟谁较劲?”
“跟催你的那些人呗。”
周正青被他一句话噎住,顿了顿才道:“我还有很多公务没交接完。”
“对对对,公务。”景仁笑得茶碗都晃,茶汤在碗沿漾出一圈细浪,又稳稳收了回去:“这公务还挺有童趣,絵双六都画上了。。。我瞧瞧啊。。。第三格歇一回,第八格三尾鱼。。。我说你这棋画得,还不如卉子画得齐整。”
“你眼也太尖了。”周正青撇撇嘴:“还有你这跟老头喝茶一样的做派跟谁学的,看着别扭。”
“纸摊在桌上,我又不瞎。”景仁呷了一口茶,对周正青的吐槽丝毫不在意,只是放下茶碗时神色淡了些:“再说了,数格子可比数名字省心。那张电报我扫了一眼,好几个中将,都是大人物啊,呵呵。”
屋里静了两秒,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绷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罢,景仁把茶碗往茶几上一放,碗底磕出轻轻一声响。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松快了些,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其实你不去,是对的。”
周正青看着他,等他下文。
“现在去,是他们请你去收拾烂摊子,背黑锅的成分多。”景仁慢条斯理地说:“再等几天,等他们自己为了人选吵崩,等没人肯接这个烫手山芋,等天皇那边拿到该拿的筹码,到那时候你再去,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天皇的意思。”
周正青恍然,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合着你今天又是来当传声筒的。不是我说,你们玩政治的心真脏,自家亲戚死了,都要拿来做文章。”
景仁白了他一眼:“内情你又不是不清楚。再说了,同样是去上海,名头不一样,分量天差地别。”
他把茶碗推到一边,挑眉笑道:“我们都还年轻,脸皮薄,总得挑个好听点的名头,是不是?”
周正青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四月十日,清晨。
天津东站。一列南下的客车静静停在站台边,机车锅炉噗噗地吐着白汽,白雾顺着雨棚往下沉,漫到人的肩膀高度,才慢慢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夜里下过一阵小雨,这会儿停了。站台的青砖地洇着一块块深色水痕,皮鞋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沾了点湿意。
南造云子带的人不多,十二个,全是特高课挑出来的老手,清一色便衣,行李极简,每人一只小巧的皮箱,箱扣一律朝内,拎箱子的手也统一换到靠身内侧,藏在视线盲区。
这些人散在站台上,不聚堆,不张望,互相之间半句交谈都没有。有人靠着柱子低头点烟,有人假装看时刻表,还有人拎着箱子慢慢踱步,瞧着像是同一家洋行分了三批出门的职员,偏偏站位错落有致,将各个方向的视线都封死了。
没有送行的仪仗,也没有张扬的条幅,一切都安安静静。站台的工作人员多打量了两眼,便低头推着行李车走开了,半点没起疑心。
周正青没去车站。
他是前一天夜里,把南造云子单独叫到办公室交代的任务。
那晚窗外飘着细雨,雨丝细得像牛毛,打在玻璃上没半点声响,只把窗外的街灯晕成一团一团暖黄的光斑。
屋里只开了桌角一盏台灯,玻璃罩子压得低,暖黄的光圈刚好罩住桌面,四周都沉在暗影里。
南造云子站在桌子对面,一身深色制服,袖口收得齐整,指尖垂在身侧纹丝不动。她难得在周正青面前收起了平日的散漫,神色郑重,听得极认真,半句插话都没有。
“上海特高课,你接。”
周正青说得直接,没有半句铺垫:“青木武重现在缩在宪兵司令部里,等着天津的命令。你到了之后,先别忙着查案,先把人事权接过来。让他当你的副手,兼情报一科科长。”
南造云子眼睫轻轻抬了一下,快得像灯影晃了晃,声音很低:“将军是要保他?”
“是保他。”周正青没绕弯子:“殿下遇刺,管情报的第一个要开刀。青木自己主动找中村骏介庇护,算是聪明。这种人杀了可惜,留着用,比换个摸不清底细的生人省心。
再说,人是你推荐的,留给你用,不是更顺手?他不是瞧不起你吗,正好借着这次的事情,你亲自去敲打他一下。”
“那本土那边要是问责呢?”南造云子轻声道。
“问起来就说是我定的。”周正青把一张签好字,盖了宪兵司令部大印的手令推过去,纸面在台灯下泛着冷光:“你拿着这个,没人敢在青木武重的事上找不痛快。”
“还有。”周正青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不似刚才交代公事那般平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到上海后,调查的事先和板井雄大通个气。顺便。。。帮我看看,板井雄大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没解释“什么名堂”具体指什么。
南造云子也没问,指尖接过那张手令的同时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