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三年四月的夜,京都的春寒还没褪尽。
暮色像浸了水的墨,顺着御所的宫墙漫出来,漫过白川沿岸的晚樱,漫到东山脚下鹰崎家庄园的灰瓦檐上。
这座庄园是明治年间鹰崎家当代家主受封时敕建的,几十年风雨下来,院里的染井吉野已经长得枝繁叶茂。
入夜后风卷着粉白的樱瓣扫过枯山水的石庭,沙沙地响,像有人踮着脚在白砂上缓步。
正门的石灯笼点着昏黄的烛火,光落在青石板甬道上,把满地落樱照得一片惨白。
没人扫,也没人敢扫,家主没发话,院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
主厅在庄园最深处,纸拉门糊着厚和纸,暖黄的灯光从细密的纸纹里透出来,映出屋里几个端坐的人影。
厅门紧闭,把风声与夜寒都挡在外面,却挡不住厅里沉得像铅一样的气氛。
白天皇居那场御前会议散得晚,散会后旨意抄件没走陆军省的公函渠道,反倒绕了个弯,先递到了近尾文?府上。
近尾家的老仆揣着封了火漆的抄件,赶在天擦黑的时候进了鹰崎家的侧门。
这是两家几十年的默契,但有什么和鹰崎家有关的消息,必先让鹰崎家主过目,这是体面,也是分寸。
老管家接了信,弓着腰一路碎步送到主厅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这不是什么华族大会,只是鹰崎家核心附庸势力的闭门小聚。能踏进这间厅的,都是跟鹰崎家绑在一根绳上的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上首正中跪坐着鹰崎家家主。
老爷子今年七十一,身子骨还硬朗着,一身深灰萨摩纹付羽织袴浆洗得笔挺,跪坐时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塌。
膝头横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白木剑,是当年在陆军士官学校当教官时留下的旧物,几十年握在手里,木纹里都浸了岁月的分量。
这不是凶器,是老爷子的规矩,屋里小辈说话没分寸,议事跑了题,他也不骂,抬手就用木剑往榻榻米上轻轻一敲,“咚”的一声闷响,比骂人管用。
老爷子脸上皱纹很深,眼窝微微下陷,眼神却亮得很,像淬了霜的刀。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抄件,指尖在封漆上摩挲了两下,没立刻拆,目光慢悠悠扫过厅里众人。
厅里众人齐齐俯身,脊背弯出齐整的弧度。
鹰崎家主身后,靠着金屏风的阴影里,还跪坐着个精瘦老头。
一身藏青平纹和服,眼睛闭着,两手拢在袖筒里,肩背塌着,像睡着了似的。这是藤田家的家主。
藤田家是鹰崎家的老附庸,到这一辈更是直接把两个孙女送到了鹰崎拓人身边做侍女。
樱子和玲子就是他的亲孙女,往常鹰崎老爷子数落那两个丫头毛手毛脚,没大家闺秀规矩的时候,藤田家主就永远是这副模样。
闭着眼听着,不接话,也不辩解,只有嘴角偶尔会偷偷翘一下,藏着点护短的笑意。
左手边的席位依着门第亲疏依次排开。
靠屏风的侧位独坐了一位,一身素色暗纹和服,垂着眼帘,大半张脸隐在灯影里,瞧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