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愤怒、扭曲、咆哮,然后看到菌丝包裹住她,看到她忽然平静下来,看到她脸上浮现出那种恍惚的、如同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她在和什么东西说话,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个东西不是人,也不是魔。
但他确定,那个东西就在她的体内,在她的识海里,在她每一次下发的灵种之中。
但他身上没有灵种——那些灵种落在它身上,都被他体内的血孽怨气腐蚀了。
他身上,连灵种也无法寄生,他啊,果然已经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灵了。
是的,这个世界从来就没有给过他容身之处。短暂的凌云宗,短暂的母亲记忆,之后,便是长久的折磨和痛苦。
是折灵捡了他,是她把他从海边救回,让自己不断流浪的心和身体,都有了一个家,是她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只有她看着自己的时候,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对自己的心疼。
这世间原来除了已经逝去的母亲之外,还有人会心疼自己。
为了折灵,自己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做到,只要这是折灵要的。
阿霁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主动开口问过“为什么”了,他只需要知道折灵需要什么。
他只需要做到。
海底的菌丝渐渐平息下来。
折灵从礁石上走下来,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走到阿霁面前站定,抬起头来——她的眼尾在幽暗的深海中微微泛红,那不是灵种,那是属于折灵自己的脆弱的情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她说:“阿霁,只有你,只有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你不会背叛我,对不对?”
阿霁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自从变成这副模样之后他就没有暖和过,但折灵的手比他更冷。他将那只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会有温度温暖他们。
“是。这个世界我如此孤独,我永远相信师姐是为了世界。”
折灵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口。她的手指攥紧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用力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的骨头里去。她说:“还有你懂我,真好。”
看,这世上也只有折灵才可以触碰他的身体,而不被血孽怨气所伤——平日里,即便他收敛气息,但是那些怨气依旧会弥漫而出,在身上形成一股令人恐惧厌恶的气场,只有折灵,只有折灵会毫无顾忌地靠近他,拥抱他。
阿霁应了一声,只是仅仅拥着她——这世间,就好像只有他两人一样。
末了,折灵的声音轻轻响起:“那阿霁,我知道了离云的下落,你去帮我杀了他。”
阿霁的下巴抵在她柔顺的发顶上。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远处那片被菌丝缠绕得密不透风的礁石上,然后缓缓开口:“好。”
————
第二天,救世盟在凌海完成了最后的集结与誓师。
高台搭建在龙皇宫前的广场上,高台之下,数万被菌丝寄生的修士鸦雀无声地站立在晨光中。他们的双眼呈现统一的、空洞的暗红色,当折灵在高台上开始说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交头接耳,没有任何人窃窃私语。几万个人站在广场上,安静得像是一个人。
折灵站在高台之上,阿霁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沉默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曾经鲜活、如今却已如木偶的脸。
他的脑海中回荡的是昨天她让自己去杀离云时的那句话:没关系,师姐要我杀的人,我一定会去杀,我答应了师姐的,一定会做到。
目光下滑,看到台下那些脸,其中有一些他认得,是枯木宗的弟子。
枯木宗早已和救世盟结盟——说是结盟吗?不如说是合并了——柳木真人在半年前便已经将宗门大半的弟子和资源都投入了救世盟。如今那些枯木宗的弟子已经和大军融为一体,无法分辨出谁是谁,只有他们脸上麻木的表情与所有其他救世盟的散修一模一样。
柳木真人不知去向,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也有人说他躲在枯木宗残存的深山老宅中继续守着那棵快要枯萎的建木。阿霁不清楚柳木的事,折灵从不让他过问这些。
他只需要把剑磨快,在需要的时候将剑锋送进折灵想要他杀的人的心口。
誓师大会结束之后,折灵会带着救世盟通过通天甬道去魔界点嘉山,大部队要进行驻扎,也要为之后攻入魔都做好准备。
而他,会去杀离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