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十四岁,穿着大人的旧袄,袖子挽了三道,正蹲在一个壳底,拿一块铁片撬着什么。
她把铁片插进缝里,咔地一拗,撬出一小撮灰扑扑的东西,倒进腰间的布口袋。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儿。
先不慌。
先把手里的铁片横过来挡在身前。
“买星图吗。”她问。
张远看了她一眼。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一个人蹲在三万个死掉的世界边上撬星屑,见了个生人,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把铁片横过来。
他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第一次一个人了。
她把手里的图展开。
画得很密。
标着渊口。
断崖。
死星台。
青崖藏道处。
她说这图是她画的。
画了三年。
不卖钱。
只要一块能撬东西的铁。
张远看了图三息,指出三处错。
渊口画在东南,其实在西南——他让她闻风,东南的风是干的,西南的风是湿的,底下有井,井上有湿气,渊口在湿风来的那一头。
死星台画在渊底,其实在渊的半腰——那颗星沉下来的时候是斜着砸的,砸歪了,台子就留在半腰。
去青崖藏道处的那条路画成一条直线,可渊底有九层沉风,一层比一层重,直着下去,走到第五层人就压成一张纸。
那孩子不服。
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站了一会儿,把假图卷起来塞回怀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卷更旧的东西。
布包了三层。
布都磨白了。
展开来,是一张比她那张细得多的图。
一笔一笔像刻上去的。
右下角缺了一块。
她说那是她爹的图。
她爹叫老拾。
画了三十年。
三年前下渊,说三天回来。
没有回来。
缺的那一块,就是她爹没画完的最后一页——星核。
张远把图接过来。
看得很慢。
星芽说她自己画不出这样的图。
她爹画的图是活的。
她画的是死的。
“你画不出活图,不是手笨。”张远说,“是你看错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