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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换亲2（第1页）

平安村的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

这棵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壮得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皴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枝繁叶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村口的空地。夏日里，村里人总爱聚在树下乘凉，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逢年过节，村里的秧歌队也在树下排练，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这棵老槐树，是平安村的地标，也是村里人约定俗成的议事厅。谁家有什么要紧事，不便在自家院里说的，便约在老槐树下，找个阴凉的角落，慢慢谈。

王媒人把两家见面的日子，定在了农历六月初六。

老话说六六大顺，图个吉利。这天天气晴好，姑射山上的云雾散得干净，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村口的空地上，几个孩童在追逐嬉戏，远处的田地里，庄稼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艳艳是被母亲硬拉着出门的。

一大早，母亲就翻箱倒柜，找出了艳艳最好的一件衣裳——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是去年表姐从镇上捎回来的，艳艳只在走亲戚的时候穿过两回，平日里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母亲又拿出一把木梳，蘸了点水，把艳艳乌黑的长梳得顺顺溜溜，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红头绳系住。

娘，我不去。艳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母亲手里的木梳顿了顿，叹了口气：艳艳，人都约好了，你不去，让你爹的脸往哪儿搁？再说了，就是见一面，又不是定了就嫁，你去看看，要是实在不满意，咱们再商量。

艳艳知道母亲说的是宽慰话，这场换亲，从王媒人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她心里清楚，父母嘴上说再商量，实则已经铁了心。她若是不去，便是拂了两家人的脸面，往后在村里更抬不起头。

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任由母亲帮她整理衣裳。

水红色的衬衫衬得她皮肤愈白皙，眉眼间的愁绪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韵味。母亲看着自家女儿，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忍不住红了眼眶：我闺女长得这么好，偏偏命不好……

娘，别说了。艳艳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

父女三人出门的时候，傻旦还在院里追着一只鸡跑，笑得傻乎乎的，完全不知道今天这场见面，和他的终身大事息息相关。父亲回头看了一眼儿子，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锁上了院门。

从艳艳家到村口老槐树，不过半里路，父女三人却走得格外缓慢。艳艳跟在父母身后，低着头，脚下的黄土路被太阳晒得烫，布鞋踩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灼热。路上遇到几个下地的村民，都停下脚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有人还低声和身边的人嘀咕几句，不用听也知道，说的定然是今天这场换亲的见面。

艳艳的脸颊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像一件摆在集市上任人挑选的货物，被全村人围观、议论。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老五一家已经到了。

老五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褂子，蹲在树根下抽旱烟。老五的媳妇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擦一擦眼角，神色局促不安。

而旦旦，就站在父母身后。

艳艳抬眼的一瞬间，目光恰好和他对上。

她原以为，一个家境贫寒、靠换亲才能娶上媳妇的庄稼汉，定然是粗鄙木讷、不修边幅的模样。可眼前的旦旦，却和她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个子很高，肩宽背直，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他的脸型方正，眉毛浓黑，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目光沉静而温和，没有一般庄稼汉的局促和猥琐，反而透着一股沉稳踏实的气质。他的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健康麦色，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却让人觉得可靠。

他站在那里，不像一个等着被来媳妇的穷后生，倒像一棵扎根在黄土里的白杨树，挺拔、坚韧、沉默。

艳艳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连忙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不敢再看他。

而旦旦，在看到艳艳的那一刻，也愣住了。

他早就听王媒人说，艳艳是平安村的一枝花，长得极好。可他以为，村里人的夸赞总归有几分夸张，再好看，也不过是个乡下姑娘。可真正见到本人，他才知道，村里人说的一枝花，半点没有虚言。

阳光下的艳艳，水红色的衬衫衬得她面若桃花，眉眼如画，皮肤白皙得不像在黄土地里长大的姑娘。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她的身形纤细却不孱弱，站在那里，像姑射山上一朵迎风而立的野蔷薇，美丽中带着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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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旦活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他的心跳骤然加，手心微微出汗，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的家境、这样的条件，要娶这样一个姑娘，实在是委屈了她。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欣喜，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王媒人见两家人都到齐了，连忙笑着打圆场：都到了都到了，快坐快坐，老槐树下凉快，咱们慢慢说。

两家人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坐定，中间隔着一块青石板，气氛有些尴尬。父亲和老五互相递了旱烟，两个老男人闷头抽烟，谁也不先开口。两个母亲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王媒人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今天把两家人约到一起，也是缘分。咱们都是平安村的，知根知底，谁家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就不绕弯子了，艳艳她哥傻旦的情况，老五家也知道；旦旦家的条件，艳艳家也清楚。两家换亲，是两全其美的事，既解决了两个后生的婚事，也了了两家人的心病。

她顿了顿，看了看两边的脸色，继续说道：今天就是让两个孩子见一面，互相认识认识。要是没什么意见，咱们就把这门亲事定下来，选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

王媒人的话说完，两家人依旧沉默。

父亲磕了磕烟袋锅，抬起头看向老五：老五，你家旦旦，是个好后生，村里人都夸他能干。我家艳艳，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嫁到你家，怕是要受委屈。

老五连忙摆手：老哥你放心，艳艳要是进了我家门，我们老两口一定当亲闺女待，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旦旦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心细，知道疼人，绝不会亏待艳艳。

两个父亲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客套话，气氛渐渐缓和了一些。

而两个年轻人，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艳艳一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她能感觉到，旦旦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似其他男人那般贪婪露骨，而是温和的、克制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究。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旦旦一眼，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视线，脸颊都有些烫。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一片干枯的槐树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了艳艳的梢上。

艳艳没有察觉，依旧低着头。

旦旦看见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片槐树叶从她的梢上取了下来。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耳垂，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浑身一僵。

你头上，有片叶子。旦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却很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