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坐着一个人。
周志刚。
五十四岁,个头中等偏上,头花白但修剪得很干净。戴无框眼镜——镜片很薄,折射率高,说明度数不浅。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在看一份文件。苏哲进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不是在摆架子,是真的在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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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秒后他放下文件,站起来握手。
“苏哲同志,坐。”
手劲偏大。这是组织系统的人常见的握手方式——通过手劲传递一种信号,不是威压,更接近“我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茶已经倒好了。白瓷杯,绿茶,叶子还在杯底转。
前半段的对话中规中矩。
周志刚问了京海的经济指标、产业布局、干部队伍建设。苏哲按照准备好的内容回答——一页半材料的框架在他脑子里,但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把数据嵌进了具体的事里讲。
讲凤栖供水管网的时候,他提到了那个抱着婴儿冲奶粉的年轻女人。六块钱一瓶的矿泉水。
周志刚听到这里把笔停了一下。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个什么——苏哲坐的角度看不到。
讲传统产业转型的时候,苏哲提了周德明的故事。三十二年的老纺织人,六百号工人,一米布赚不到五毛钱。他没有讲自己怎么去说服周德明——他讲了周小明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兰开夏,两百年前全世界最先进的纺织产业集群,现在全是遗址和博物馆。”
周志刚的笔又停了一拍。
讲百味坊的时候,苏哲没有提溯源系统的技术细节。他讲了刘芳第一次扫码看到完整溯源信息时那句话——“我做了十五年酱料,第一次觉得我做的东西有名有姓了。”
前半段结束。大约四十分钟。
周志刚把笔记本合上了。不是翻到下一页——是合上了。苏哲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闲聊式的过渡。周志刚问了苏哲的家庭——妻子、孩子。苏哲回答了,没什么好隐瞒的。
然后沉默了大约五秒。
周志刚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很日常,但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苏哲意识到——后面有一个不在议程上的问题要来了。
“最后问你一个事。”周志刚把眼镜重新戴上,“不算在正式考察记录里。”
苏哲的脊背没有绷紧。他让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
“如果让你离开京海,你最放不下什么?”
会客厅里的空调在运转,出风口对着天花板吹,有一股淡淡的冷气从上方落下来。窗外竹叶的影子投在纱帘上。
苏哲想了三秒。
这三秒不是在组织语言。是在做选择——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回答方式。说项目、说团队、说产业规划,都不算错。但周志刚问的不是工作汇报,他问的是一个人。
“凤栖的供水管网还没修完。”
苏哲说的时候语跟之前一样,没有刻意放慢或者加重。
周志刚看着他。两到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客套笑。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的纹路同步运动——是那种某句话恰好落在了意料之中时才会有的笑。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苏哲坐的位置能隐约看到笔尖在动,但看不清内容。
写完了。周志刚把笔记本合上——这次是装进了公文包。
“行了。辛苦。”
握手。同样的力道。苏哲转身出了会客厅。
走廊里有人在等。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很亮。看到苏哲出来,眼神闪了一下。
“苏市长——”
苏哲认出来了。林州市长赵国栋。去年在省里的一次会议上见过一面。
赵国栋压低声音:“怎么样?问了什么?”
苏哲对他笑了笑。没答。抬脚往走廊尽头走去。
背后赵国栋的眼神追了他几米才收回去。
晚上九点半。
苏哲坐在京海办公室里。桌上摊着凤栖的地形图——赵明德教授标注了新一批需要采样的土壤点位。红色、蓝色、绿色的标签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