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琛眉心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抬眸对上陆风那双仿佛能把人看穿的戏谑眼眸,眼底闪过一丝极为罕见的窘迫与无奈。
兄弟之间认识了太多年,彼此太了解,有时候当真算不上什么好事。
任何一丝情绪波动、哪怕只是眼神里稍纵即逝的闪烁,都根本无所遁形,连编个冠冕堂皇的幌子都会被当场拆得七零八落。
傅言琛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沉默在偏厅里蔓延了数秒。
最终,他那股紧绷了一中午的戾气像是被无形地扎破了一个小口子,极沉极重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没事。”
男人抬起修长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妥协的疲惫:“晚上回去……我好好哄哄她就是了。”
嘴上说着最硬气的话,心里到底还是认了输。
不管徐笑笑今天态度有多冷硬、多坚决,小女人到底怀着孕生了孩子受尽了苦楚,哪怕她在气头上把门砸在他面前,等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这个当男人的,还能真跟她冷战到底不成?
到底是他的命根子,低头认个错,说几句软话把人搂在怀里顺顺毛,这关总归得过去。
听到傅言琛嘴里吐出“哄哄她”三个字,陆风脸上的戏谑笑容却渐渐敛了下去,神情多了一层难得的凝重与深思。
陆风靠在软椅里,目光锐利地盯着傅言琛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容,收起了方才插科打诨的口吻,沉声追问道:“真跟笑笑吵架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比陆风更清楚傅言琛骨子里的冷血与傲慢。
在商界,敢触逆鳞的人早已尸骨无存;在私下里,他对徐笑笑早已到了近乎魔障的偏执与纵容。
只要不是涉及到底线,徐笑笑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傅言琛也只会笑着替她递梯子。
能把傅言琛气成这副失魂落魄、甚至不得不躲出来的模样,绝不可能只是单纯的小打小闹。
陆风眯了眯眼,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你的脾气我很清楚。如果不是涉及徐笑笑的安危,或者踩到了什么要命的死穴,你绝不会发这么大的火,更不可能被气成这副德行。”
傅言琛闻言,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叶君豪在大庭广众之下私自堵截徐笑笑和小念安的事情,光是回想一遍,都足以让他的胸腔掀起惊涛骇浪般的后怕。
可这份后怕和戾气,他不能、也不该带给眼前这个病人。
陆风如今身体每况愈下,每天都在与死神赛跑,承受着化疗和病痛的非人折磨。
叶家的那些阴谋诡计、自己家里的鸡飞狗跳,傅言琛绝不想让陆风再费半点心神去操劳。
想到这里,傅言琛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阴霾被他强行压抑了下去,嗓音平稳而淡然:
“真不是什么大事,你想多了。就是寻常夫妻之间的正常拌嘴而已,谁家过日子还没点摩擦。”
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甚至连叶君豪的名字都没提半个字。
不等陆风继续刨根问底,傅言琛极自然地掐断了这个话题,目光落在陆风苍白的脸颊与瘦削的手腕上,眼神里浮现出掩饰不住的关切:
“不说我的事了。你最近情况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去医院彻底复查过了吗?”
陆风见他刻意回避,心里自然明白兄弟的体贴与顾虑。
他没有点破,只是顺水推舟地笑了笑,顺从地接过了话茬,“复查?有啊,怎么可能少得了。”
陆风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薄毛毯,提到这事,眼角眉梢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无奈却极其柔软的神色:
“清晚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在这件事上简直比军队里的教官还严厉。”
“她天天掐着表逼我去医院,抽血、化验、做CT,一次都没落下过,家里那些药丸和针剂,更是准时准点端到我嘴边,少吃一粒都不行。”
陆风咂了咂嘴,苦笑着摇了摇头:
“天天吃那些苦死人的药,我这舌头现在连酸甜苦辣都尝不出来了,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吃什么都跟嚼蜡似的。”
说到这里,陆风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明净的落地窗看向院子里被午后微风吹拂的绿植与花草,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他清瘦的面庞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嘴角噙着一抹释然的浅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能自由活动的双手,语气平静而豁达:
“不过,你看看我现在——除了脸色白了点、人瘦了点,看上去跟个正常人也没什么两样了。能自己起床,能走出房间晒晒太阳,能到处走走玩玩,甚至还能坐在这里跟你扯淡拌嘴。”
陆风转过头,看着傅言琛,眼底没有濒死之人的绝望与恐惧,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坦然与知足:
“言琛,对于一个早就被宣判了死期的人来说,还能有今天这光景,能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每一天多活下来的清晨,每一次能嗅到宋清晚煮的咖啡香气,对他而言,都像是从阎王殿里硬生生偷来的恩赐。
“……”
偏厅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傅言琛坐在原处,漆黑的瞳仁微微收缩,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茶几上的热茶还在袅袅升腾着白汽,窗外的阳光那样明亮而热烈。
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被绝症剥夺了未来、却依然为了身边人努力活着、拼命展露出豁达笑容的至交好友,傅言琛的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了一记,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对比陆风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与对活着的极度渴望,自己上午在家里那些所谓的尊严、面子、恼羞成怒与不可理喻的较劲,在真正的生死离别面前,显得何其荒唐,何其渺小。
徐笑笑和小念安都平平安安地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那明明是他傅言琛在这世上最该感恩戴德的圆满,他竟然还为了几句言语上的冲撞和冷脸,跟她较真到了这种地步。
傅言琛垂下眼睑,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心底那层固执冷硬的防线,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