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有什么?”女人问。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将耳朵贴在冰面上,仔细倾听。
风声、自己的心跳声、女人的微光嗡鸣声——在这些声音之下,在冰层的深处,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有节奏的、如同机器运转般的低频振动。那振动不像是“门”的心跳——门的脉动更低沉、更混沌,而这里的振动更规律,更机械,像是某种人造设备还在运行。
守墓人的秘密基地?蝎尾的另一个巢穴?还是更早的、被遗忘的科考设施?
傅砚辞站起来,在周围搜索。
冰面上,有一个被积雪半掩盖的圆形舱门。舱门的边缘与冰层冻结在一起,冰层厚度约莫一掌,透明,可以隐约看到舱门下方漆黑的空间。舱门的中央有一个六角形的凹槽,是用来插入摇柄手动开启的。没有摇柄,傅砚辞用匕刀尖卡住凹槽的边缘,用力撬。
冰层碎裂,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丝缝隙。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出,与地面的空气混合,形成一团白色的雾气。
他将舱门完全打开。
下面是一段垂直的金属梯,梯子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看不到底。梯子的横杆上结着厚厚的冰霜,但金属结构本身没有明显的锈蚀,说明这里的密封性不错,没有太多水分进入。低频振动从下方传来,比在冰面上听到的更清晰,不是机械轰鸣,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持续运转的仪表或者服务器出的声音。
傅砚辞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梯子,开始向下爬。
女人站在舱门口,低头看着他。惨白火焰双瞳的光晕在黑暗中显得比之前亮一些——不是因为能量恢复了,而是因为周围更暗,对比度提高了。
“你在下面等我。”她说。
“你不下来?”
“我没有力气爬梯子。我在这里等你。”
傅砚辞爬了几级梯子,停下来,抬头看她。她蹲在舱门口,惨白的脸被舱门外的黑暗包围,像是一轮即将淹没在地平线下的月亮。
“如果我没有回来,”他说,“你就回去找他。”
“你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找东西。你一直在找。没有找到之前,你不会停。”
傅砚辞没有回答,继续向下爬。
梯子比他预想的要长得多。大约爬了五六分钟,他才看到底部的光线。不是手电的光——那是一种持续的、淡蓝色的荧光,从下方的一个舱室中投射出来,照亮了梯子的最后一级。
他跳下梯子,落在一个金属平台上。平台不大,大约四平方米,边缘有护栏。平台前方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墙壁上镶嵌着光的灯带,灯带的光是淡蓝色的,均匀而柔和,没有任何闪烁。这处设施仍有电源,而且电源稳定得如同一座不断电的秘密堡垒。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密封门。他走向第一扇门,门边的控制面板亮着,显示着“待机”字样和一个绿色的指示灯。面板上有指纹识别的感应区,但他的指纹不会在这座设施的任何数据库中。
他用秩序之力——不,秩序之种已经碎了。他用的是匕。
将刀尖插入面板与墙壁的缝隙,撬开面板,露出里面的电路。凌乱的电线。他用瑞士军刀剥开几根电线的绝缘层,将正负极短接。控制面板闪烁了几下,绿色指示灯变成黄色,门锁出咔哒一声。
他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控制室。一排老旧的显示屏挂在墙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表。控制台上铺着厚厚一层灰,但设备还在运行,风扇出持续的、嗡嗡的低频噪音。他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数据是加密的,但用词和缩写与他在蝎尾实验室看到的记录本上的内容相似。这是一座与蝎尾相关的设施,不是前哨站,而是一个更深层的、更隐蔽的研究站。也许在蝎尾内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的存在,也许它在很久以前就被遗弃了,但设备从未停止运转。
他继续查看屏幕。
其中一台显示器上,显示着一段重复播放的视频。视频的画质很差,黑白的,带着雪花和重影。但画面中的内容,让傅砚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画面中是一个实验室。不是蝎尾的暗红肉壁风格的实验室,而是干净的、白色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无菌实验室。实验室中央,一个巨大的培养槽中,悬浮着一个……婴儿。
不是正常的婴儿。它半透明,体内的器官和骨骼清晰可见。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睑下方有微弱的光在流动。它的双手小小的,手指蜷缩着,掌心的位置,有两团极其微小的、灰黑色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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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之种。
那是他。
那是刚出生时的他。在培养槽中悬浮着,被无数传感器和导管包围,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
他的胃部猛地翻搅。
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排斥——看到自己最初的样子,不是通过母亲的讲述,不是通过照片,而是通过一个冰冷的、黑白的监控录像,看到自己在一个培养槽中浮沉,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被编号的、被计划好的“产品”。
傅砚辞强迫自己继续看。
视频的进度条在缓慢推进。培养槽中的他在长大,从一个婴儿变成幼儿,从幼儿变成少年。身体变得高大,肌肉变得清晰,面部的轮廓从模糊变得锐利,从锐利变成他每天在玻璃反光中看到的那张脸。掌心的灰黑色光点也在长大,从两团小小的光晕,变成了两粒稳定的、搏动的星辰。
视频的最后一帧,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他在培养槽中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没有情绪,没有困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陌生的、如同新生儿第一次看到世界般的好奇。
这就是他生命的。不是母亲的子宫,不是温暖的怀抱,而是一个装满营养液的、冰冷的、透明的培养槽。第一眼看到的人不是护士或助产士,而是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口罩、手中拿着记录板的研究人员。
傅砚辞关掉视频,转过身,背对着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