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守墓人。他是另一个人。是那个东西的同类?”
女人从调音师的左肩上抬起头,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那个灰色的人。“他是人。真正的人。不是被制造的,是被生出来的。他有父母,有名字,有身份证。他在守墓人撤离时被丢下了。他是白塔的技术员,负责维护通讯设备。他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被撤离的,但他被忘了。他一直在白塔等,等到食物吃完,等到水喝完,等到暖气停了。他等不下去了。他开着一辆还能动的雪地车出来,想找人。他找到了我们。”
傅砚辞迈出步伐,向那个灰色的人走去。左腿在颤抖,但他没有停。
那个灰色的人也向他们走来。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一瘸一拐的,他的右脚受了伤。也许是在冰面上摔的,也许是冻伤的。他的脸从帽檐的阴影中露出来——是一张年轻的、瘦削的、满是胡茬的脸。眼睛是蓝色的,浅蓝色,像冰层下面的水的颜色。他的嘴唇干裂,眼眶红,他在哭,不是难过,是庆幸。
他走到傅砚辞面前,停下来。他看了傅砚辞的右肩,看了调音师赤足,看了女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睛中的蓝色更深了。
“你们还活着。我以为白塔只剩下我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不是声带坏了,是太久没有喝水。
傅砚辞看着他。“你叫什么?”
“林。我叫林。我是通讯技术员。你们是谁?”
“死人。”傅砚辞说。“守墓人的名单上,我们是已处置。”
林的蓝色眼睛眨了一下。他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他从雪地车的后备箱里拿出几瓶水、几包口粮和一条毛毯。他将这些东西递给他们。
调音师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热的,是温的。雪地车的后备箱有保温层,水没有结冰。她将水瓶递给傅砚辞。傅砚辞接过,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女人。女人没有接,只是将头靠在调音师的肩上。她的呼吸很浅。
林看着女人,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光滑的脸。“她怎么了?”
“她在消失。”傅砚辞说。
林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回雪地车旁边,打开后座的门。“上车。我带你们去白塔。那里还有暖气,还有食物,还有药。也许能救她。”
傅砚辞没有动。“不去白塔。向东。你送我们向东。能送多远送多远。油不够了,你放下我们,你自己回去。”
林看着傅砚辞的右肩,看着那片灰色的、金属般的壳。“你去东边干什么?”
“找一个人。”
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为什么要找,没有问找到之后怎么办。他只是一个被遗忘的人,在这片冰原上等了太久,等到了一个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的机会。
“上车。油够跑两百公里。两百公里后,我们一起走。或者一起停。”
调音师背着女人上了车。傅砚辞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林动雪地车,向东行驶。
天光在挡风玻璃上流淌,灰色的、混沌的、没有方向的光。雪地车的履带在冰面上刨出两道深深的、平行的痕迹。痕迹在车后延伸,被风吹,被雪填。
女人在调音师的怀里,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她的呼吸很浅很慢,但她的手指在调音师的手臂上微微蜷缩。
调音师的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色的冰原。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深处出一个极低的、极轻的、如同远雷般的音。不是说话,是唱歌。没有歌词,只是一些零散的、温暖的、如同摇篮曲般的音符。
林开着车,蓝色的眼睛看着前方。他不知道他们要去找谁,不知道那个人在不在东边,不知道找到了之后会生什么。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开车,只需要将他们送到更远的地方。
雪地车在灰色的冰原上行驶,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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