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屈辱。
仿佛吞下的不是药,而是对未知世界的投降书。他摸着喉咙,半晌无言。
第二天,苏旭决定带林如海出门“散心”,实则是让他更深入地接触这个社会。
他们没有去公园,而是去了附近的cbd(中央商务区)。苏旭想,与其让林如海看那些他不理解的科技产品,不如让他看看这个社会的“运转逻辑”。或许他能懂。
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两侧玻璃幕墙的高楼,林如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腿肚子在打颤。那些铁盒子跑得飞快,比最快的马还快十倍。万一撞上人,岂不成了肉泥?
“旭儿,”良久,他开口,声音虚,“此间之人,皆为何奔波?”
“为生计,为事业。”苏旭答道。
“何为事业?”林如海追问,“是考取功名,还是经世济民?”
苏旭愣了一下,指着楼下那些行色匆匆的西装革履之人:“他们大多在里做事。这公司,有点像……东家的买卖,但规模很大,且人人都有份,赚了钱大家一起分,亏了钱大家一起担。”
“股份制?”林如海眼睛一亮。他毕竟是管过盐政的,对经济并不陌生,“有点像晋商的身股制。”他摸着下巴,“那管理这些人,靠的是朝廷律法,还是东家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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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合同,靠法律,也靠……kpi。”苏旭搜肠刮肚地找词,“就是考核标准。干得好有奖,干不好就罚,罚到一定程度,就得走人。”
“哦?赏罚分明,倒是个法子。”林如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盯着那些玻璃大楼,忽然又问:“只是……人人皆为利来,这字何在?这家国天下又置何处?”
正说着,旁边一家咖啡馆里走出两个人,激烈地争吵着。隐约能听到“期权”“融资”“上市”之类的词。其中一个年轻人满脸通红,抓着自己的头吼:“我不管!当初说好了对赌协议,现在翻脸不认人?那是我的创意!你凭什么稀释股权?”
林如海驻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他往前凑了两步,耳朵几乎要竖起来。
苏旭担心他听不懂生气,连忙解释:“他们在谈一笔生意,关于投资……呃,就是借钱给人开铺子,赚了钱翻好多倍还回来。”
“荒谬。”林如海突然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问根基,不问德行,只凭一纸计划书便投以巨资?若此人乃是奸猾之徒,卷款而逃,又将如何?这便是你所谓的?简直是赌坊!比赌坊还荒唐!赌坊还讲究个输打赢要!”
苏旭哑口无言。他明白林如海戳中了现代商业的痛点,但他无法反驳,只能含糊道:“是有监管,有法律的……”
“法律?”林如海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苏旭,“律法再严,能管得住人心不古?我朝……我朝当年也有律法,可贪墨之风可曾止息?”
他不再看苏旭,目光投向远方的高楼,眼神深邃。那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让他眯起了眼。
“苏旭,”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像是要烧穿什么,“我观此世,虽器物精巧,科技惊人,然人心浮动,纲常崩坏。无君无父,唯利是图。这哪里是仙境,分明是乱世之兆。人人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苏旭心头一紧:“爹,您别这么说,这只是社会分工不同……”
“分工?”林如海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昔日我为大清臣子,为国理财,虽有瑕疵,亦有忠义。我是巡盐御史!两淮盐政,百万漕工,皆系于我身!如今我在这高楼之下,如蝼蚁一般,无人识我,无人问我一句治国之策。我的学问,我的文章,在这里一文不值。连狗都不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他下意识地摸向袖子,那里本该藏着笏板或折扇,如今空空荡荡。
“我信你能治病,是因你救了我的命。但我若就此在此终老,与这街上的贩夫走卒何异?我林如海,岂是只为苟活于世之人?我宁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苏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林如海的病治好了,但他的“心病”作了。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无用。在这个没有皇帝、没有科举、不需要清流言官的世界里,他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他成了一个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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