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嘞!
林参谋心里骂:孤零零一条艇,真当我们是出海打鱼的?惹急了眼,老子连你这艇,一并端了。
下达完命令后,林参谋重新猫回驾驶楼的暗影里。
右前方的黑海里,那束光柱越升越高,光源的轮廓也慢慢浮了出来……
真就是一条灰壳炮艇,吃水不深,艇桥矮,艇艄蹲着一门平射炮,桥侧架着机枪,艇艏两排白漆编号,让海水泡得发花。
柴油机“突突”地响,烟囱里压着黑烟,正朝船队切过来。
汽笛响了,一长两短,在夜海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探照灯从最外圈的渔船扫起,一条一条地扫过。灯柱扫过船身,扫过桅杆,扫过舱面上缩成一团的人影,稍作停留,又移到下一条。
每扫过一条,林参谋的后背就绷紧一分。
“停船……接受检查!”
炮艇上的喊话裹在风里,带着点南方口音。重要的话要说三遍,但炮艇只重复了两遍。
船老大应了。
他是个五十上下的潮汕人,黑脸,海风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平日直着身子掌舵的船老大,此刻把腰弯成了虾米,仰着脖子朝炮艇回话,一开口是带着颤音的闽南话:
“老总!老总辛苦!我们是渔船,冬汛,追带鱼群!”
炮艇靠了上来。
缆绳先到,一只带钩的缆索“啪”地搭上船帮,炮艇上的水兵往回一收,两船的船舷“咯吱”一蹭,贴在了一处。
探照灯从头顶压下来,把整条船的舱面照得惨白,林参谋把身子又往暗影里缩了缩,呼吸放到最缓。
中舱的盖板虚掩着。
盖板缝里,他能看见老田贴在舱壁的阴影里,棉衣扣到了顶,一只手按在腰间匕首上,黑脸上没有表情。小赵则拿起木柄手雷对着他比划了一下,示意大家已经做好了准备。
对面两名跳帮的水兵落上了舱面。皮靴,卡其服,一个提着冲锋枪,一个空着手,手里拎着电筒。
“船籍港哪里?”空着手的那个问,年纪不大,眼皮耷拉着,一脸例行公事的倦怠。
“汕尾,汕尾港。”船老大赔着笑,“证件都有,都有。”
船老大回身从驾驶楼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双手递过去,里头是船证等物件,出港前,这套东西连同船老大的姓名,都在港务的本子上备过案。
“汕尾的船?我咋觉得你们是从珠江口出来的?”那人翻本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船老大。
船老大却笑得更加谄媚了,腰弯得更低:“老总英明!冬汛,跟鱼群走,我们这帮臭打鱼的,讨口饭吃,哪儿有鱼往哪儿拱。”
“您看这网,都是汕尾出门的旧网,补丁都打了三层了。”
他说着,还真从脚边拎起一截网递过去。网是旧的,盐霜结得发硬,破处口打的补丁一层压一层,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那人捏了捏网,没说话,把本子重新翻开,用手电筒照着亮翻看起来。
怎么,你以为他是在查验真伪嘛?
开什么玩笑,对面可能认我们颁发的证件嘛?
对面当然不认这个。
两边对峙十几年,海面上没有一本证件是两边都作数的,咱们的船证出了港口,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张废纸。
可那水兵还是接了,翻开,抬头看船老大的脸,翻到登记页,看一个名字,就拿眼往舱面排队站着的人里找一个。
船是哪年造的,家里几口人,籍贯哪一乡,他照着纸问,等你答。真渔民对自己的船、自己的家,张嘴就有;假的,一问一个跟头。
他又掏出个小本子,把船号、人名抄了两行。
这也不是放行的手续,是他们自己的规矩:海上拦了船,回去得写巡逻报告,船号、人数、查着什么没有,一样一样往上填。
拎着冲锋枪那个闲不住,顺着甲板转悠一圈,正好把林参谋给逮了个正着。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