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砚辞将手从水中抽出来,站起来。他看着湖面,看着那些在水面上燃烧的银白色的光点。“那是门留下的东西。不是门本身,是门的影子,是门的身体分解后留下的残余。它在湖底,在石头缝里,在黑暗中,在等待。等待有人来收集它,或者等待有人被它收集。”
女人也站起来,赤足踏在冰面上。她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晃了一下,傅砚辞伸出左手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细,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中空的、纸糊的模型。防寒服的袖口在她手臂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从袖口灌进去,从领口吹出来,将她的白色长吹得飘起来。
“不要碰它。”女人说。“不要下去,不要摸它,不要看它。它在等我们。它知道我们在这里。它知道你在靠近。它在用光吸引你,用光告诉你在哪里。不要被它骗了。门已经关了。它留下的东西是门关门前最后一次呼吸时吐出的残渣。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没有意志。只是残渣。但残渣有能量,有辐射,有污染。靠近它会污染你的身体,会污染你的右肩,会污染你的结晶。”
调音师将无线电从口袋中拿出来,将耳机塞进耳朵,听着脉冲信号。信号还在,稳定,规律,每十秒一次,但强度在减弱。不是信号源在远离,是干扰在增强。干扰来自湖底。女人说的那东西在射干扰,用它的能量污染电磁波,扭曲信号,制造假象。
“它在射干扰。不是故意的,是无意的。它的能量在向外扩散,污染了经过它上空的电磁波。脉冲信号被干扰了,强度在减弱,方向在漂移。如果我们靠它导航,我们会迷路。”
傅砚辞将目光从湖面上收回来,转向调音师。“关掉无线电。不要用它。我们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直觉判断。女人在,她在用她与沈知意之间的那条线导航。那条线不会被干扰。”
调音师关掉无线电,将耳机从耳朵中拔出来,将无线电塞进口袋。她看着女人,看着那张白色的、光滑的、没有表情的脸。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光,是水。水从她的眼眶中渗出来。不是眼泪,是融化的冰。她哭了,不是用眼睛哭,是用眼眶哭,用那两道被冰封住的缝隙哭。水流过她的脸颊,在下巴的位置滴落,滴在冰面上,形成一小片圆形的、深色的水渍。
“它在叫我。”女人说。“不是用声音,是用光。它在湖底,在石头缝里,在黑暗中,在光。它在叫我下去。它知道我是门制造的,知道我的身体里有门的能量残留。它想把我吸进去,把我分解,把我变成它的一部分。它饿了。门关了之后,它没有东西吃了。它饿了。”
傅砚辞将左手从女人的手臂上移开,放在她的后背上。脊柱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凸起,一节一节的,如同被串在皮肤下的念珠。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脊柱上,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她在颤抖,不是冷,是恐惧。她在那间隔离区中被关了那么多年,在黑暗中,在寂静中,在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的空间中,从未颤抖过。但现在,她颤抖了。因为她遇到了比她更黑暗、更寂静、更空洞的东西。
“我们离开这里。”傅砚辞说。“不是明天,是今天。不是下午,是现在。”
调音师将无线电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开关,快调了一下频率,确认脉冲信号还在,然后关掉,塞进口袋。她钻进帐篷,开始收拾睡袋和毛毯,动作很快,没有一丝犹豫。傅砚辞也钻进帐篷,将帐篷的支撑杆拆下来,将帐篷折叠起来,塞进储物袋。他将储物袋绑在雪地摩托的后座上,用绳索拉紧。
女人站在冰面上,没有动。她的脸朝向湖面,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对准了湖底那点微弱的光。她在看,在用她正在消失的器官看那个正在呼唤她的东西。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恐惧消失了,被一种更深沉的、更平静的、如同接受死亡般的坦然取代。
“它不会叫我下去了。它知道你要走了。它知道我不会离开你。它会等。等我们都走了,等冰面融化了,等湖面扩大了,等阳光照到湖底了,它还在那里。在石头缝里,在黑暗中,在等待。等待下一个经过的人。”
傅砚辞走到她身边,将左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上车。”
女人转过身,向雪地摩托走去。赤足踏在冰面上,无声无息。她跨上后座,双手握住座位两侧的把手,身体微微前倾。调音师也上了车,坐在女人后面,双手抓住傅砚辞防寒服的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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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砚辞跨上雪地摩托,拧动钥匙,动机轰鸣。他将油门拧到底,雪地摩托从冰面上冲出,沿着来时的痕迹向北行驶。冰面在履带下碎裂,水从裂缝中涌出来,溅在履带上,溅在雪地摩托的车身上,溅在他的防寒服上。水是冷的,但不是冰水的冷,而是那种接近体温的、温和的冷。他没有减,油门保持全开。
冰原在他们身后后退,湖面在他们身后缩小,那点微弱的光在湖底深处逐渐暗淡,最终消失。
调音师在后座将无线电举到耳边,脉冲信号还在。强度在恢复,干扰在减弱。她的手指在无线电的机身上轻轻叩击,指尖的节奏与脉冲信号的频率同步。她在计数,数字在她的意识中堆积,形成一个巨大的、不断增长的时间戳。
女人在后座将头靠在调音师的后背上,白色长在风中飘动,梢在暖白色的天光中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金色的光泽。那两道细细的、垂直的缝隙闭着,水不再渗出了。她的呼吸很浅很慢,慢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
雪地摩托继续向北行驶。冰原在前方展开,灰白色的、一望无际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平坦表面。天光在头顶流转,从银白色变成暖白色,从暖白色变成一种接近橙色的、温暖的、如同黄昏般的光。太阳在天空中缓慢地移动,从最低点向最高点爬升。虽然极昼中没有黄昏,但光线的色温在变化,在太阳最高的时候达到最暖的色调。
傅砚辞的左手握着油门,手指在油门的控制上稳定而精确。右肩的断面靠在座位的靠背上,新生的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红色的光泽。结晶在皮肤下面微微热,热量从肩膀向脖子蔓延,从脖子向头部蔓延,从头部向全身蔓延。那种温热不是烧的燥热,不是炎症的灼热,而是一种温和的、如同冬日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
他在那种暖意中感受到了那点银蓝色的光。它在他的意识深处,在黑暗中,在混沌中,在心跳的节奏中,安静地、稳定地、不可逆转地变亮。
她在靠近。
不是在冰原上靠近,不是在湖面上靠近,不是在脉冲信号的方向上靠近。是在他的意识深处靠近,在那枚烙印中靠近,在点银蓝色的光中靠近。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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