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朝瑶,从来只有?敬畏?,以及一份藏在敬畏之下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心绪?——几分妒其能得如此多人倾力相护,几分惧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然物外、自由强大的隐隐向往。
至于不满?她没有资格,也不敢有。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关于“天谴”的异象传闻……馨悦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她身处深宫,消息并不闭塞。氏族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她心知肚明。
这潭水太深,绝非她可以轻易涉足。她能做的,只是谨言慎行,静观其变,牢牢守住自己西炎王后这个位置,以及赤水与辰荣氏两族的荣耀与安稳。
镜中的女子已重新拾起螺子黛,将眉尾最后一笔勾勒得?精致完美,无懈可击?。她端详着自己,眼神恢复了属于西炎王后的?沉静与威仪?,将那瞬间翻涌的心绪,深深压入眼底最深处,再不露半分痕迹。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将室内照得?一片堂皇明亮?。宫人鱼贯而入,捧来洗漱的玉盆金盏、熏衣的香炉、今日要更换的华服。
一切井然有序,富贵雍容,一如这西炎王宫每个平静的清晨。
皓翎,王宫。皓翎王坐在殿中,面前摊着玱玹送来的密信,以及厚厚一叠关于各地鬼神之说与异象的情报。
他的脸色铁青。“好一群混账东西。”他低声骂了一句,将密信往案上一拍,“均田是国策,他们不敢冲着孤来,便冲着朝瑶去?当孤是死人吗!”
他霍然起身,袍袖翻飞。流言不够,便造异象?好大的手笔!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逼朝瑶自证神权!这是要让她在天下人面前剖心明志!
皓翎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转头对内侍道:“去,将灵曜请来。告诉她,有要事相商。”内侍领命而去。
皓翎王独坐殿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沉沉。这丫头心思深得很,既然敢推均田令,便一定有后手。但知道归知道,看着她被千夫所指,被万民所疑,他这心里还是窝着一团火。
他想起朝瑶初入皓翎模样——明媚狡黠,双眸璀璨,学习时却有一双沉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他教她政务,教她兵法,教她如何在朝堂上周旋。她学得极快,快到他有时会恍惚,觉得她比阿念更像是他的孩子。
后来他知道了真相,知道朝瑶早知血脉,隐忍不。那一刻,皓翎王心中涌起的不是被欺骗的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这个孩子,从鬼方到玉山,从玉山到皓翎,一路走来,身上背了多少东西?
如今,那些人竟敢这样对她。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内侍在门外禀报:“陛下,灵曜殿下到了。”皓翎王抬眼,沉声道:“进来。”殿门缓缓推开,一道身影逆光而入。
殿门无声阖拢,将殿外天光隔绝。灵曜于逆光中徐步向前,广袖如流云轻敛。她今日着天青色男式锦袍,玉冠束,眉目间英气清逸。
少昊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父王。”灵曜行至御案前三步处,执礼恭谨,声如碎玉。少昊移开眼,将手边一卷帛书推至案前:“看看。”
灵曜拾起细观,纤长手指拂过墨迹,眉梢未动,唇角微微扬起。灯火在她睫羽下落一道浅影,衬得眸光愈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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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梁之技尔。”她合拢帛书,抬眸时眼底如有星辉碎散,笑意却淡,“儿臣倒要多谢他们——费心费力,替儿臣唱这出前戏。”
少昊不语,只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轻叩玉枰。
灵曜会意,上前与他隔案对坐。黑白二子渐次落于纵横十九道间,如两军对垒,又似密语暗传。
“自西炎与皓翎政令同进退,”灵曜执白,落子东南,声如珠玉,“白虎、常曦旧部暗潮汹涌,实乃意料之中。昔年军权既夺,今又均田削土,若全无动静,倒叫儿臣诧异。”
少昊指尖黑子悬停片刻,落在天元侧位:“你倒从容。”
“儿臣只是忽然想起……”灵曜又落一子,截断黑棋气脉,唇边噙笑,“当年玱玹遇刺,阿念与小夭护送他上玉山求医。儿臣为他救治时,曾向他讨过一个承诺——待他登临至尊,须应我一事。”
少昊眸光微凝,手中黑子无意识地敲击着玉枰边缘,出清脆的轻响,似在等待后续。
殿内烛火跳跃,将他眼底的探究映照得愈深邃。
灵曜并未让他等太久。她指尖的白子在指间轻轻一转,不急于落下,目光投向棋局之外的虚空,像是望见了阿念在政事殿中伏案批阅的身影,语气沉淀着温情:“父王明鉴,阿念这些年历练下来,着实沉稳了许多,处事圆融,思虑周全,确已有了几分帝王威仪。大政当前,她能将私情暂放一旁,以国事为重,这份担当,灵曜看在眼里,亦深感欣慰。”
她话语微顿,唇角那抹惯有的从容笑意里,掺入淡淡地了然与叹息:“只是,人心幽微,有些东西,自小刻入骨血,便再难剔除。阿念对玱玹的情意,儿时便已根深蒂固,这些年看似被家国重担、山河社稷压着,能持重自守,可那终究是‘压着’、‘守着’。人性如此,愈是求不得,未得到的,心头那簇火便愈难熄灭,只在无人处静静烧灼。如今她协理朝政,今后更会与玱玹因国事常有接触,那份被压抑的情愫,只怕……”
她未尽之言,消散在一声轻微的叹息里,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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