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曜嘻嘻一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像许多年前那个失了记忆、只会叫他爹爹的小女孩一样,摇了摇,撒娇似的道:“父王,您放心。等这天下大局落定,儿臣一定让您坐在高堂上,喝那杯喜酒。到时候您可得备两份厚礼——毕竟您女婿有两个呢,指不定以后你隔一年半载还能再喝一杯,到时候啊我怕你喝不过来。”
少昊被她这话噎得咳嗽起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瞪她:“你这孩子,越说越不像话!”
灵曜笑得眉眼弯弯,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明媚生动的光。那光芒里没有权谋,没有算计,只有一个被父亲宠爱的女儿,在私底下尽情展露的娇憨与顽皮。
少昊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亚巫君,搅动天下风云的执棋者,在这一刻,在他面前,她只是那个会拉着他的袖子撒娇、会嬉皮笑脸打趣、会耍无赖讨蜜饯吃的小女儿。
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欣慰。不是她替他完成了未竟的志向,而是她在他面前,永远可以做她自己。
“好了好了。”少昊拍拍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纵容,“夜深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正事。”
灵曜松开他的袖子,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烛火下,她的笑容褪去了方才的顽皮,变得温柔而认真。
“父王,”她轻声道,“谢谢您。”
少昊一怔:“谢什么?”
“谢谢您当年,认了我这个女儿。”她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往殿外走去,脚步轻快,衣袂翩然,像一只掠过夜色的燕。
少昊独自坐在殿内,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烛火噼啪,映着他唇角那一丝久久未散的笑意,殿外月色渐浓,殿内烛火长明,一束光同时成全了这两份期待
“傻孩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说,“该说谢谢的,是爹爹才对。”
亘古不化的冰魄凝为广厦,琼楼玉宇矗立于北极极寒之巅。殿外,凛冽罡风永不停歇地呼啸,卷起漫天霜雪,将整片天穹染成肃杀的银白。殿内,玄冰雕成的王座森然矗立,寒气自冰阶漫溢,连空气都仿佛冻结凝滞。
九凤一袭烈红锦袍,斜倚于王座之上,宛若冰川中燃起的一簇焚天之火。他修长指间拈着一卷自中原辗转送来的密报,金瞳低垂,扫过纸上墨字:
“?……巫祝四起,皆指大亚巫君为窃天之贼,言天降血河、地裂红雨为证……?”
他唇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诮,一声短促的“啧”在空旷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阶下侍立的几位大妖将闻声,头颅垂得更低,呼吸都几欲凝滞。
“几十年前的微末伎俩,”九凤将密报随手掷于冰阶,玉简甫一触地,顷刻覆上一层晶莹寒霜,“如今倒被这帮虫豸捡拾起来,泼向她的衣襟。”
思绪不由飘远,忆起许多年前,那小废物陪大废物待在玉山时,便常偷溜下山,混迹市井,后来刚成为大亚之时,便乔装成巫祝,散播些真假参半的预言流言。彼时只觉她顽劣跳脱,如今想来,哪里是无心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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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早早在各处悄然埋下无数引线。如今这些氏族上下蹦跶,自以为抓住了攻讦她的利器,可不知不过是在她早已勾勒清晰的棋局上,演着一出可笑的皮影戏,一举一动,皆在她意料之内。
“蠢货。”?二字自他唇齿间冷冷吐出,并非勃然怒意,而是居高临下、混杂着厌烦与极致轻蔑的终极判定。
这厌烦,在想到玱玹时,陡然攀升至顶峰。
那西炎的小儿,凭何?
凭何在中原蛰伏隐忍之时,便有大废物为他周旋于赤水丰隆与涂山璟之间,又凭何能令小废物,以玉山圣女之贵,亲身入红尘,替他引开西炎五王、七王的森然注目?织就那层层叠叠的人脉罗网?
九凤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坚硬的玄冰扶手上缓缓叩击,每一声轻响,都带着金石相撞般的冷冽清音。
他厌极了玱玹。厌极那张永远温润含笑、实则野心深藏的脸孔;厌极他看向朝瑶时,那掩在恭敬表象之下、几乎压抑不住的炽热与觊觎;更厌极他那份?何其有幸?——竟能得朝瑶倾力相扶,将那一统大荒的至尊权柄、收束神权的无上威能,都愿拱手相奉!
玱玹……他也配?这念头如毒火,在他心头滚过千百遍,每一次都灼得眼底金焰跳跃欲出。若非小废物明明白白说过,那小子是她血脉相连的表兄,更是她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思绪至此,却被一股更尖锐、更晦暗的不安骤然刺穿。一个沉埋于记忆深处的模糊阴影——?舅舅?。
这称谓,总在她梦魇深处,带着破碎战栗的泣音呢喃而出。连同她心口偶尔隐现、连他都无法彻底洞察的微妙波动,都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心头。
九凤金瞳微眯,戾色隐现。他存活于世不知多少岁月,对危机的气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这份不安如附骨之疽,随着她的计划一步步推演实现,愈清晰沉重。眼看大荒将定,她所求的海晏河清近在咫尺,他与她逍遥世间的日子触手可及——绝不容许。?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许破坏这近在眼前的希冀。
为此,他已隐忍太多。
他不做她不愿之事。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坐视其他蝼蚁,用这等龌龊手段触碰她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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