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未来,与这即将一统却仍暗流潜涌的大荒,再无根本牵绊。他的未来,只系于那个总爱骗他、算计他、又将整颗真心与全部余生都坦然交付于他的小骗子一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总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不愿让他得享这片刻清净。
当夜,清水镇外数百里,几处参与散布流言最为卖力的氏族聚居之地。
值守的护卫只觉颈后一阵阴风掠过,冰寒刺骨,猛然回头,却只见夜色深沉,空无一物。
次日清晨,数名在各氏族内部地位尊崇、主持煽动流言的巫祝,被现在各自闭关静室中气息全无。
尸身完好,不见丝毫外伤血迹,唯有面色青白僵冷,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极致恐惧,仿佛猝死前窥见了大恐怖。
每人身边,皆以鲜血在地上书写八个铁画银钩、凌厉森然的大字:
「污蔑神明,天罚及身。」?
那字迹透着一股妖异寒气,偏偏又蕴含着某种神谕般的庄重肃杀,矛盾得令人心胆俱裂。
消息不胫而走,如寒潮席卷,迅在相关氏族内部蔓延。参与流言者骤然被一层无形寒霜笼罩,惊恐万状。
死亡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如此无声无息,如此诡异莫名,更可怕的是那留下的八字血书,其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这究竟是“天罚”,还是“人祸”?
无人知晓答案。
只有那个一身青衫的男人,在晨光微熹中,用雪白绢帕缓缓擦拭着纤长手指,姿态优雅,仿佛刚刚完成一场风雅之事。
他指尖残留着几不可察的血腥气,转眼便被窗外涌入的草木清气驱散。
他抬眸,望向东方天际,目光似能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座巍峨的五神山,看见那个正在棋枰另一端从容落子的纤影。
“小骗子,”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呢喃,眼底寂然无波,深邃如夜,“你的棋,尽管慢慢下。这些污了棋盘的脏手,我自会替你……洗净。”
晨光渐亮,鸟鸣渐起,清水镇又一个安宁祥和的清晨如期而至。
流言愈演愈烈,一时间“天降血河,地裂黑雾,红雨毁田,皆为大亚巫君窃取神权之天谴”的言论甚嚣尘上。
氏族们还策划在最大的几条江河支流上游动手,暗中布置,只待时机一到,便要让滔滔江水?逆流而上?,让所有亲眼目睹的百姓都坚信——江河尚可倒灌,天地已然震怒!
他们还寻来了能在白日里凝聚微光的特殊粉尘与折射之物,打算在特定时辰施展秘法,伪造成?日月同悬于天?的亘古奇观。
日与月,阴阳之主,若同时出现并大放光华,足以让任何坚固的信仰都开始崩解。
更有精通药石与幻术之人,备好了秘药,要投在北方过境的候鸟聚集地。
届时,?成千上万的鸟雀将如雨般撞向山崖、跌入江河?,上演一出惨烈悲壮的万鸟投江,用生命与混乱,将恐慌推向顶峰。
这些,都将在不久之后接踵而至,编织成一张名为天罚的巨网,等待着一个最好的时机抛出,将那仍被许多人记在心头的圣女朝瑶,彻底钉死在祸乱源头、灭世妖女的罪柱上。
巫祝们添油加醋,绘声绘色,似乎下一刻朝瑶就要应了天罚,被业火烧成灰烬。市井间人心惶惶,那些对氏族异象深信不疑的百姓聚在一起,惶惶不可终日,只觉天象示警,人间将有大灾。
可偏偏风暴中心的那人,全无反应。此刻身在皓翎的灵曜,似乎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既未调兵遣将,也未曾布任何辟谣告示,甚至连一句申斥的话都懒得传出,平静得仿佛这些喧嚣与她全然无关。
只是,流言的始作俑者们很快现——热闹并非只在自己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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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几个在民间最是活跃、跳得最高的巫祝,陆陆续续,离奇身亡。死状并不狰狞,多是在自家静室、祭坛乃至卧榻上悄无声息地断了气,身上全无外伤,尸身也无中毒迹象,只面色或青白或紫胀,印堂隐隐黑,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抽走了生机。
现场干净得过分,连一丝打斗痕迹也无,只在尸体旁,有时是在其额头,会留有一行以特殊药粉写就的字迹:“口舌秽乱,假神之名,天厌之。”
此事一出,虽氏族长老拼命遮掩,称其人是“泄露天机遭了反噬”,但“天神惩处污蔑之巫”的说法仍不胫而走,在惊疑不定的底层百姓和心思浮动的中下层族人心中,激起了更深重的寒意与猜忌。
更让他们猝不及防的是,短短数日之内,西炎与皓翎的态度以一种近乎雷霆万钧的姿态悍然降临。
先是西炎,一道加盖了太尊印鉴与玱玹帝玺的双重诏令,明四方。
诏书中虽未指名道姓斥责氏族,但以极为严厉的口吻,痛斥“有宵小之辈,假托神鬼,混淆视听,造谣生事,污蔑忠良,动摇国本”,并严令各级官员肃清此类谣言,若有传播、附议乃至参与炮制异象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概不宽宥”。
太尊印鉴早已淡出朝政多年,此时与玱玹的帝玺一同重现,威严厚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其中蕴含的警告与维护之意,不言自明。
紧接着,皓翎王宫的诏令也抵达各城池。
诏书语气森严,称“灵曜王姬,乃孤亲女,尊奉巫君之责,功在社稷。今有无知之徒,竟敢妖言惑众,谤及王姬之师、皓翎巫君,实属大不敬。各城主、氏族听令,严查境内流言源头,凡有违逆,视同谋逆!”
如果说西炎的诏书是重锤击鼓,震彻寰宇,那么皓翎的诏书,便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剑,直指核心——他们敢针对灵曜与朝瑶,就是与整个皓翎王权为敌。
两大道诏令如同无形铁幕,沉甸甸地压下。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指望王庭多少会顾忌氏族脸面,或作壁上观的贵族们,终于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王权与神权的愤怒,正通过这双重诏令,清晰地传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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