蓐收吾兄见字如晤:
展信之时,想是征尘已洗,铁甲入匣,安坐于府中静室。兄以雷霆之势平定叛属,安定四方,捷报传来,吾心甚慰,遥想君横刀立马、镇抚一方的英姿,当浮一大白。
然鸿雁传书,不独为贺。思及前路茫茫,恐日后仓促,不及执手相叙,故今提笔,聊寄数言。
昔日五神山下,月夜偶遇,君援琴,吾横笛,一曲未终,而星河欲转,东方既白。
恍惚数年,再次琴笛合奏,已是清水镇安魂之曲,君拈笛,吾抚琴。
曾笑言,若有来世,当生于寻常巷陌,植梅青石之畔,不必再理会权谋征战,只作那月下对酌、琴笛相和的青梅故人。
此约虽戏,吾未尝忘怀。惟愿天地有灵,垂怜此念,许你我于某一世红尘之中,拾得那未竟之曲,再无俗务牵绊,闲敲棋子,静听落花,直至霜雪落满白头。
今朝暂别,或许便是长久。前路或风或雨,或晴或晦,皆不可测。唯愿君此后,万事顺遂,身体康泰。
宦海虽深,君之才德如明月高悬,必能履险如夷;疆场虽危,君之勇略似山岳不移,定可护得海晏河清。
一别之后,便是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各奔前程,珍重万千。
回想初至皓翎,举目无亲,世事如棋。幸得与君相识于微时,共进退于困厄。
万千人海,得遇君,实乃瑶此生之幸。
凡此经年,每一次并肩抗敌,每一次深夜论政,乃至每一次无言的守护与支持,点点滴滴,皆化为吾裂山海、坠九霄、逆晦朔、贯长虹之勇气所凭依的暖意。
君之情意,重如山岳,深若渊海。每每思及,便觉心口温热,纵前路荆棘遍布,亦无所畏惧。
然情之一字,爱若执炬迎风而行,其光虽炽,其焰虽烈,终有焚身哀动之忧。
韶华易逝,如歌婉转,当寻稳妥安处。
君乃当世英杰,襟怀洒落,风骨铮然,他日必有如玉佳人,解语知心,与君共枕西窗之月,同沐中庭之风,白相偕,方不负这朗朗乾坤,皎皎年华。
言有尽处,意无穷时。此去经年,纵无青梅煮酒,亦愿君平安喜乐,觅得人间清欢。
箱中诸物,不足为念,聊表寸心。
愿君见星月,如见故人,长忆月下星眸,五神旧游。
朝瑶手书?
仲冬望前二日
字字染着深秋般的凉意与决绝的禅意。她说各别西东,说怕来不及道别离,又不曾直言究竟为何来不及。
蓐收知道她要主持那场震动天下的祭祀,知她此后恐将真正隐于烛幽国主身份之后,与相柳、九凤逍遥世外,再无多少牵绊皓翎的理由。他只道这是她对自己这段无望心意最后的、温柔的斩断,是“此后天涯,各自珍重”的告别礼。
他凝视那绢帛良久,书房内铜漏滴答,时光也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的身影拉得斜长而孤清。
最终,他极轻极缓地将那素绢重新折好,每一个折痕都透着力道,又无比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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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他将其贴近心口,放入内襟妥帖之处,衣料的温热仿佛要将那浸透凉意的字句也一并熨暖。
他复又俯身,将箱中那些小盒一一取出开启。
第一个小盒里,是几枚他曾在某个春日与她同游时,随口赞过一句甜糯的南方糕点,此刻犹带清甜气息,显然是用了法术精心保存。
再一个盒中,是几样晒干的野果、野梅,模样平平,瞬间将他拉回那些年并肩作战、行军于山林腹地的岁月。
那时两人分食野果,自己总是将更大更红的那枚递给她,她亦然,啃着酸涩的果子,眉眼弯弯,毫无怨色。
锦匣之下,还有层层叠叠的盒子,多是些看似寻常暗含回忆的旧物,或是她亲手调制的、可助安神疗伤的香丸药散。
直到最底层,一个略大些的锦盒被取出。掀开盒盖的刹那,蓐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里面并非凡物,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婚服。
衣料是皓翎王室最尊崇的月白云锦,织入银线,在渐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星河般的内敛光泽。
衣襟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而典雅的祥云白凤纹样,凤鸟姿态端庄雍容,隐在云纹之间,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尊贵与神圣。
样式、纹饰、无一不严格遵从皓翎最正统的婚仪规制,又在细节处透出别样的心思,显然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意置办。
他看着这套婚服,恍然想起那年,他从陛下手中接过的佩饰。
蓐收盯着那云锦上光华流转的白凤,半晌,忽地极轻、极短促地笑了一声,唇边弧度里带着三分无奈的涩意,七分熨帖的暖。
“小师妹……”他低声自语,嗓音微哑,“……连这个也操心。”
无人知晓,他确曾做过一场梦。梦里,他便是穿着这般形制、这般纹样的礼服,立在五神山那最高的祭台之上,苍穹碧蓝如洗,有无数洁白莲花自九天飘落,纷纷扬扬,似一场盛大的花雨。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柔软的布料,那是女子嫁衣的广袖。
梦里,他凝视着那张笑靥,只感到心跳如雷鼓,满心满眼都是将为人夫的喜悦与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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