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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7章 林芳华来访(第1页)

天刚蒙蒙亮,胡同口的大喇叭刚播完早间新闻,展梦妍正蹲在煤炉边捅火,炉盖被烧得通红,铝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白汽,门就被轻轻敲了三下。

她拽着煤炉边的旧毛巾擦了擦手,刚拉开门,林芳华就站在门槛外,发梢上还沾着点清晨的露水,手里攥着个用白纱布裹得严实的搪瓷盆,布缝里往外冒着热腾腾的白汽,香得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今早天没亮就去果伯母家了,她发的面,我跟着揉的,荠菜馅,放了点昨天刘山峰带来的蜂蜜腌的苹果丁,你尝尝。”林芳华侧身挤进门,把搪瓷盆往桌上一放,掀开纱布的瞬间,热气裹着荠菜的鲜气混着点苹果的甜,一下子漫满了整个小出租屋。

展梦妍伸手捏起一个,指尖刚碰到包子皮就被烫得缩了一下,咬开一口,油星子在舌尖炸开,荠菜的清鲜里裹着点苹果丁的甜,一点都不腻。她抬头看林芳华,对方正伸手把桌上乱堆的复习资料往一边理,指尖扫过她摊开的文综合卷子,动作轻得像以前无数个她熬夜刷题时,林芳华悄悄给她递热牛奶的模样。

“昨天……我跟他在果伯母家聊了好久。”林芳华没抬头,指尖轻轻蹭过卷子上用红笔标出来的错题,声音轻得像窗外飘过去的风,“他跟我说,东山的果园里,春天开的苹果花能铺得满山都是,秋天摘苹果的时候,雇的果农能坐满一整个院子,晚上收工了大家就在果园的空地上架铁锅炖大鹅,就着山风喝酒,热闹得很。”

展梦妍咬着包子没说话,就看见林芳华的指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她,眼睛亮得像刚被泉水洗过的星子,没有了以前那种总蒙着一层雾的空茫:“梦妍,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的路,从你哥在火车站转身走的那天起,就全黑了。我攥着那点‘留在京都’的念头硬撑,以为只要能留下来,随便跟谁过日子都无所谓。”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在晨光里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点软乎乎的笑:“可昨天刘山峰跟我说,山上的炕烧起来特别暖,冬天不用穿厚棉袄都能坐得住,说往后果脯全归我管,想放多少糖就放多少糖的时候,我忽然就不想‘随便’了。我想好好跟他过日子,想春天跟着他去给果树剪枝,秋天蹲在树底下挑最红的苹果腌果脯,想在东山的黄泥屋里,把以前没敢想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出来。”

展梦妍手里的包子忽然就有点咽不下去,喉咙里堵得发涩,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林芳华却先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她身上还带着刚蒸完包子的面香,混着点淡淡的荠菜味,暖乎乎的,一点都不像去年冬天,她蹲在雪地里哭的时候,浑身冰得像块石头的模样。

“以前我怨过你哥,也怨过命,怨凭什么我好好的婚约,说碎就碎了,凭什么我想留在京都,就得把自己低到泥里去。”林芳华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软乎乎的,没有一点恨意,“可现在我不怨了。要是你哥当年没在火车站转身走,我这辈子都不会走到果伯母家,不会遇见刘山峰,不会知道原来有人疼你的时候,连往后几十年的甜,都能提前给你种在山头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塞进展梦妍手里,糖纸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等你高考完,我和刘山峰接你去东山玩,管够吃刚摘的红富士,管够吃炖得烂乎的大鹅,管够在苹果花树下躺一整天,什么文综合卷子都不用想。”

展梦妍攥着那颗水果糖,糖块在手心焐得慢慢发暖,她点了点头,咬下最后一口荠菜包子,甜香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里。

窗外胡同里的早点摊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香味顺着窗缝钻进来,远处的大喇叭又开始播新闻,风把挂在窗台上的旧毛巾吹得晃来晃去,这个以前总飘着煤烟味和冷馒头味的小出租屋,今天第一次,全是热乎的、带着盼头的烟火气。

林芳华的指尖在文综卷子的红错题上停了很久,指腹把那道红圈蹭得发毛,纸纤维起了细碎的白边。屋里只有煤炉里煤块裂开的轻响,铝壶的白汽一声接一声撞在壶盖上,发出闷得发慌的嗡鸣。

“那片柳叶,你还留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被煤烟呛住了,眼睛盯着窗台上蒙了层薄灰的玻璃罐,没看展梦妍。

展梦妍捏着包子的手指猛地收紧,油浸过面皮,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黏腻的印子:“……你……在医院你醒过来,手刚能动,就摸枕头底下找它。我不敢扔。”

林芳华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意没爬到眼角,就散在了煤炉的热气里。她伸手把玻璃罐拿过来,指尖隔着玻璃按在那片卷成褐黄的干柳叶上,力道重得指节泛白:“以前我攥着它,攥得指节发青,觉得这是我能拽住的最后一点东西。像大冬天掉进冰窟窿里,手里攥着块碎冰,明知道化了会冻得骨头疼,也不敢撒手。”

屋里的空气像被煤烟熏得沉了,展梦妍咬了一口包子,荠菜的香气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芳华按在柳叶上的手指顿住,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一道极轻的刺响。

展梦妍的喉结滚了滚,鼻尖忽然发酸:“你……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

林芳华终于转过脸,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一滴眼泪,眼尾绷出一点极淡的青。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展梦妍手腕上——那里林芳华割腕时,展梦妍攥着她的手止血,被碎玻璃划出来的小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不难受。”她的声音轻得像要断,“我只是昨天夜里醒过来,坐在果伯母家的炕沿上,盯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半宿。我忽然想,要是当年火车站的台阶上,他多站三秒钟,多回头看我一眼,我今天是不是就不会站在这,手里攥着一兜荠菜包子,想着要去跟另一个人过日子。”

她把玻璃罐轻轻放回窗台上,没动那片柳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可我又想,就算他那天回头了,我们俩往后的日子,就能过成什么样吗?他那点破自尊心,我那点非要留在京都的执念,凑在一起,早晚还是要碎的。”

林芳华伸手捏起桌上的包子,指尖用力得把包子皮捏出一道褶子,油从皮里渗出来,沾在她手背上。她没擦,咬开一口,荠菜的鲜气混着苹果丁的甜漫开,她却像在尝什么没有味道的东西,嚼得很慢。

“梦妍,”她抬眼看向展梦妍,声音压得发哑,“我不是一下子就放下的。我是蹲在果伯母家的菜园子里,掐了三天荠菜,掐得指尖都染成绿的,才慢慢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一点点顺下去。”

展梦妍攥着那颗水果糖,糖块在手心焐得发烫,玻璃纸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林芳华眼底那层压了快一年的、没哭出来的湿意,看着晨光落在她手腕那道淡粉的疤上,看着煤炉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小团发沉的黑影。

“等你去东山,”林芳华把咬了一半的包子轻轻放在碟子里,声音闷在白汽里,“别跟他说我过得好,也别跟他说我过得不好。就什么都别说。就当我们俩,这辈子从来没遇见过。”

风把窗台上的旧毛巾吹得晃了一下,带进来一点胡同里清晨的寒气,铝壶终于憋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尖细的鸣响,把满屋子压得发沉的沉默,刺开了一道极小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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