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巴结不上,至少也不能得罪。
就连刘海中那样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的,在厂里也算是个官了,见着张建军都得小跑着迎上去,手里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出来洒了一袖子都不敢擦。
她贾张氏算什么东西?一个没工作没收入靠儿媳妇养活的老太太,整天除了纳鞋底就是骂人,她拿什么跟张建军叫板?拿她那根锥子?
所以当张建军跟院里人打完招呼,拎着东西穿过穿堂往后院走的时候,贾张氏只能在屋里把那张照片抱得更紧了些,嘴唇翕动得更快了,念经似的咒骂从牙缝里往外挤。
她的声音压得那么低,低到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可她还是不敢停——停下来她就得面对一个事实:
她的乖孙在晋西北受苦,而抓她乖孙的人正被全院人当祖宗一样供着。这个事实她接受不了。
秦淮如则木讷地站起来,从小马扎上起身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好像浑身的关节都生了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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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里捏了半天一针没扎下去的鞋底子往炕上一搁,搁在了贾张氏腿边。
她走到墙角,弯腰拎起那个装着脏衣服的搪瓷盆,那盆里装的是小当和槐花昨天的衣裳,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天蹭得全是泥,还有贾张氏的一件褂子,领口黑得亮。
她把盆端起来,胳膊上使了使劲,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出去的时候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目光落在青砖地上那些被踩了几十年的砖缝上。
从张建军消失的穿堂口经过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也就顿了那么一下,大概连一秒钟都不到——像是在原地踩了个刹车。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继续往前走到水池子边上。
她把搪瓷盆放在水池子沿上,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周围的声音。
她蹲下来开始洗衣裳,两只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搓衣板上的木齿硌得她手心生疼。
贾张氏坐在炕沿上,看着秦淮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看见秦淮如走出去的时候那脊背不像以前那么弯了——以前秦淮如走路都是低着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像是背上压着千斤重担。
现在她脊背倒是直了一些,可那直不是理直气壮的直,而是一种被逼到了墙根底下、退无可退之后豁出去了的直。
这让贾张氏心里更不踏实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本来是想说,“别去洗了,水凉,等太阳高了再洗”,
或者是那句“你脸色不好先歇会儿,这两天你都没怎么睡”,
可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开口。
她现自己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跟秦淮如说话了。
以前那种吆五喝六的语气,她不敢用了,怕秦淮如炸毛。
可让她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她又不会——她这辈子就没学会怎么跟人好好说话,她的舌头只擅长两件事:
骂人和吃东西。
所以她干脆闭了嘴,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低下头继续纳她那只纳了不知道多少遍的鞋底子。
锥子扎在鞋底子上,一下一下的,又狠又准。
张建军回到跨院之后,把门关上,在空间里把从东北带回来的山货和肉干又归置了一遍。
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多,要是放在堂屋地上的话,能占了小半个屋子。
光靠他跟沈婉莹两个人吃,吃到明年这时候都吃不完。
分完了之后他又从空间里拿出几份之前单独留出来的——那是给刘老爷子、孙老爷子、吴守诚还有几个老战友准备的。
每一份都是他提前挑好的,蘑菇都是挑最大的,用油纸一份一份包好,扎上麻绳,码得整整齐齐的,摞在八仙桌上,看着跟供销社的货架似的。
收拾完了,他跟沈婉莹说了一声,先把沈婉莹送去上班。
沈婉莹上班的学校离老丈人家近,离四合院远,家里倒是有自行车,但媳妇上班一般都是他接送,家里有这条件自然不能让媳妇蹬着自行车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