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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不被允许的吗(第1页)

通往米德加尔德宫的道路从未如此漫长。

法穆拉很少来到这座宫殿,或许是内心本能地抗拒着它与生俱来的严酷气质,圣契隆的历代君主在继承大统之前都要先接受它的试炼。他们在此学习身为王者所需具备的种种知识,包括政治、权谋、礼仪、以及对于圣契隆人来说最重要的一种品质:克制情感。

这个过程即是石头逐渐被风雪磨去棱角的过程。他们原本都拥有自己的个性与天赋,但离开米德加尔德宫后,每一位王都会变成相同的模样:冷静,理智,不为外物动容。仿佛坐在那个王位上的不需要是人类,而必须是一具早已被定好了模板的雕塑。

但他们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困惑和怀疑吗?法穆拉想,那是绝不可能的,因为凡人大多桀骜、狂妄、不可一世,充满了反抗的精神与斗争的欲望。所以,即便知道这是传统,是使命,是一个不可违逆的过程,依然会觉得它可笑、可悲、可耻而又可怖。如果能够拒绝它就好了。如果能够否定它就好了。如果能够彻底摧毁它就好了。像这样的想法,肯定不止一次出现过吧?

遗憾的是,毫无用处。

过去这么多年,圣契隆依旧是那个古老而保守、神圣而丑陋的国家,米德加尔德宫也依旧是那个批量制造无心怪物的监牢。而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人,他们的反抗精神与斗争心又去了哪里呢?大抵是被风雪剥落,又深深地埋在了宫殿的地下吧。于是至今,在庭院、在花园、在渗水的砖墙上、在画像与石膏像皆行礼注目的走廊上、乃至在每一个肉眼不及的角落里,都仿佛还能听到他们在那时留下的不甘的低语、悲伤的叹息、或忧愁的梦呓。

和旧日的亡灵同居,听它们讲述过去的故事,受到它们的怜悯与嘲笑,直到自己也被脱掉人的外壳,成为其中一员。

对于胆敢居住在这座宫殿的人,法穆拉向来抱有极大的敬畏,同时也敬而远之。因此,尽管姐姐成为王储后便搬到了米德加尔德宫,法穆拉却很少来看望她。偶尔几次,她不是在凉亭中看书,便是在书房中学习,仿佛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或者说,为王的道路上不需要额外的乐趣。如果不是法穆拉强行拉着她去探望菲莉丝,恐怕她要一整天都待在宫殿中,连时间的流逝都遗忘了吧?

对于年幼的男孩来说,位于尼夫海姆行宫最深处的米德加尔德宫,与位于喀山峰顶的苍白修道院,几乎可以并列为他人生中最讨厌的两处地点,因为一个已经吞噬了他最敬重的姐姐,而另一个则即将吞噬他最疼爱的妹妹。

如果有什么方法能解救她们就好了,男孩时常想,到那时候,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自己都一定会去做的。

可年少时的幻想又怎么能当真呢?一旦变为了现实,法穆拉反倒无所适从了,甚至有种天翻地覆,世界即将变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的恐慌感。因此,他才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刻就马不停蹄地赶到了米德加尔德宫,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个往日最为讨厌的监牢,只为亲自向姐姐求证其真假。

脚步声就跟心跳声一样急促,笃笃地敲击着岩石的地板,出来迎接或查看情况的仆从与侍卫都被法穆拉不耐烦地挥手斥退了,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之中。这座宫殿的活人简直也跟幽灵似的,法穆拉因此不寒而栗,直至来到宫殿最深处的一条走廊,再感受不到暗地里的窥视后,才迫不及待地松了一口气。

真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中居住的,而且已经住了三年,甚至必须住到父王退位、自己登基的那一天,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坚持不下去。

法穆拉一边想,一边又有些低落,因为他知道姐姐或许再也等不到那样的时刻了。

即是说,她在这三年中的坚持,每日忍受与幽灵的相伴,与现世的隔绝,甚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变成凡人之外的怪物,这些事情其实都毫无意义吗?这样一想,米德加尔德宫在法穆拉的眼中就显得更为可憎了。它非但夺走了姐姐的青春,现在还要夺去祂的理想;非但是禁锢情感的牢笼,也是剥夺使命的刑具。无论一个人负有什么样的罪恶,都不应该用这样的酷刑来惩罚。

想必,姐姐现在也一定很失望、很难过、很愤怒吧?

尽管法穆拉从未在她的脸上看到过那种表情,但如果这一次看到了,他觉得自己不会惊讶的,因为可以理解姐姐的心情。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王储的寝宫。朴素的房间,朴素的装饰,还有一把朴素的椅子,摆在窗前,那是整个房间光照最为充足的地方,却也像蒙着一层灰白色的阴翳。椅子像是木制的,但做工十分粗糙,椅背甚至还有些歪斜。看起来制作者并未在它身上费太多心思,对于它的期待恐怕仅限于“能坐人”而已。

法穆拉的目光在这把椅子上停留了很长的时间,作为人生中第一件亲手打磨出来的作品,它或许确实值得引起一些关于过去的记忆,譬如那位收到礼物的姐姐是如何一脸平静地说出谢谢,好似并不在乎这简陋至极的礼物,却又扭头将它珍藏在自己的房间中,直到现在还在使用。与它一样享受着特殊的待遇,被少女珍藏、从来不肯丢弃的礼物,唯有菲莉丝送给她的一条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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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其他的东西,无论是父王的赏赐,还是臣民的进贡,对她来说,似乎都是可以随意取得、因此也可以随意弃置的事物,不值一提。或许,正是她在高贵与傲慢之余,却总是时不时地流露出一些重视弟弟与妹妹的细节,所以,法穆拉和菲莉丝才会始终将她视为最重要的长姐,敬重和爱戴吧。

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到遥远的未来,都是如此。

一定会是如此……

尽管与收到礼物的时候相比,少女的体态明显成长了许多,变得更加高挑也更加纤细了,因此坐在这把由孩童设计的椅子上,难免不甚协调。但她天生就有一股高贵冷淡的气质,因而置身于这样简陋的房间内,也如同置身于神圣的典礼上。微微屈膝,姿态端庄地坐在那里,雪蓝色的长便沿着瘦削的肩头与笔直的脊背披散开来,在地板上铺成了华丽的丝毯。优雅的黑色长裙紧贴着大腿与小腿的曲线,自然地收拢,被裙面包裹着的膝盖上搁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已经翻过了一半,泛黄纸页上的文字与她精致的侧脸一起,蒙在了阴天雪后的尘埃中,显得有些模糊。

虽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画面,但法穆拉仍是呆住了,只觉得那个身影竟是如此的尊严、凛然、而又有一股令人望之生畏的孤独。

她总是这样。在冬宴上、在宫廷典礼中、在那些人群簇拥的场合里,她总是摆出一副无可挑剔的姿态,仿佛生来就是为了被人远远地瞻仰。就算在独自一人的房间内,也从不会有丝毫的松懈。可是,如果不是自己今天看到了,那她的坚持还会有任何意义吗?法穆拉多么希望她能够承认这一点啊,然后就可以回到从前的模样了,面对外人时是完美的王储,但在自己和菲莉丝的面前,却是最温柔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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