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的破门帘子刚被秦淮茹掀开,屋里头就传来了一声粗重刺耳的咳嗽。
贾张氏正半靠在土炕的黑棉被堆里。
老太太虽然身上还发着虚汗,可那双浑浊发黄的三角眼,却一直贴着窗户缝上的破洞,把刚才井台边上发生的一切瞧得一清二楚!
见秦淮茹手里攥着钱和布票走进来,贾张氏那张浮肿蜡黄的胖脸猛地抽搐了两下,嘴唇哆嗦着,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破被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粗喘。
按照老太太以往那混不吝的性子,自个儿儿媳妇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人当丫鬟似地回绝、被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拿钱砸在脸上,她早就拍着大腿跳下炕去,把东厢房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上一遍了!
“妈……”秦淮茹把手里的笸箩往桌上一扔,整个人脱了力一般瘫坐在板凳上,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您都瞧见了?”
贾张氏眼皮子剧烈地跳了跳,胸膛起伏着,两只手在被窝里死命攥成了拳头。
她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老肉抖个不停,眼神里闪过浓浓的怨毒、屈辱,可到了最后,那些个恶毒的神色,却在一瞬间化作了无边的惊恐与瑟缩。
她想起昨儿夜里棒梗带回来的那张学徒登记表;
想起何雨柱在东直门外一脚踹断赵瘸子腿骨的狠厉;
想起刚才娄小娥站在井台边上,那种居高临下、视贾家如蝼蚁般的从容神态!
何雨柱手里握着棒梗的卖身借条,厂保卫处李卫东欠着何雨柱天大的人情,现在连娄小娥都成了这大院里人人都敬着的当家大妇!
贾家……贾家拿什么去跟人家斗?!
她要是敢骂出半个字,娄小娥转头告诉何雨柱,棒梗今儿下午就得被杨铁锤从汽修车间踢出去!到时候,赵瘸子那帮人的下场,就是棒梗的下场!就是贾家的下场!
“钱……钱呢?”贾张氏张开干瘪发紫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生铁,连头都不敢抬得太高,眼神贼溜溜地盯着秦淮茹的手心。
秦淮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把两块钱和那张一斤半的布票拍在桌面上:
“两块钱,一斤半布票。何家买下了那双鞋,娄小娥说了,何家不白拿咱们一针一线,但也不多给半个子儿。这钱……留着给棒梗扯帆布做鞋垫。”
贾张氏看着桌上那张紫色的钞票,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干枯的手伸出去一半,又触电似地缩了回来。
老太太闭上眼,把脑袋重重埋进了黑棉被里,浑身颤抖着,发出一阵压抑至极的哭腔:
“收着吧……全听人家的……收着吧……”
老太太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甚至连半点阴阳怪气都不敢带出来。
她怕了。
这头在四合院里盘踞了半辈子的老恶犬,在何雨柱与娄小娥这一套恩威并施、滴水不漏的铁规矩面前,终于彻底拔掉了满嘴的烂獠牙,连哼哼一声的胆量都吓没了。
……
中院中央,日头渐渐爬上了正南的天空。
阳光把那座崭新的大木棚子晒得暖融融的,棚顶上的瓦翅泛着深灰色的瓦光,将风沙与严寒彻底挡在了外头。
娄小娥已经洗完了衣裳。
两床深蓝色的粗布床单被她用麻绳整整齐齐地绷在木棚子向阳的梁柱之间,风一吹,发出一阵阵清脆干净的扑簌声,散发出肥皂角特有的清甜香气。
娄小娥端着空木盆往东厢房走,前院的阎解成正扛着两捆大葱从门道里进来,见着娄小娥,赶忙停下脚,隔着老远就堆起笑脸打招呼:
“何家嫂子!洗完衣裳了?后晌要是劈柴火,您喊我一声,我一准过来帮您和柱子哥把大柴全给劈齐整了!”
“成,解成,回头嫂子给你抓一把水果糖。”娄小娥笑着应了一声,神态自若,落落大方。
掀开东厢房厚重的门帘子,屋里头的暖气呼的一声扑上面颊。
何雨柱正坐在八仙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刷子,正仔仔细细地刷着炉筒子上的铁锈。听见门响,男人抬起头来,那张刚毅沉稳的脸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温厚敦实的笑意:
“洗完了?手冻着没?快过来,水壶开了,热茶给你晾在盅子里呢。”
娄小娥放下木盆,走上前去,看着桌上那双整整齐齐摆着的厚实棉鞋,又看着眼前这个顶天立地的丈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柔情与踏实。
她走过去,挨着何雨柱身边坐下,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何雨柱宽厚满是老茧的大手背上。
屋外的风声依然在四合院的瓦垄上呼啸盘旋,可这屋里的一方天地,却暖得像是春日初升……
夜色黑得像是一块浸透了陈年黑机油的生牛皮,厚重、冰冷,沉甸甸地扣在四合院的青瓦飞檐上。
北风刮到后半夜,彻底没了白日里的呼号声,只剩下极细、极尖的哨音,顺着院角老槐树光秃秃的树杈缝隙,一下一下抽打着东厢房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窗纸年头久了,被风一顶,发出“扑啦啦、扑啦啦”干瘪沉闷的震颤,像是有不知名的小兽在外头拿爪子轻轻挠着窗棂骨架。
屋里很静,静得连墙角那座老旧的自鸣钟发出的“滴答、滴答”声,都显得格外空洞、清晰,一下一下,像是钝铁锤敲在坚硬的生铁砧子上。
里屋的大土炕上,娄小娥已经睡熟了。
暗红色的厚缎面锦被被她拉到了下巴颏底下,露出一张白净柔和的脸庞,呼吸绵长轻浅,偶尔在睡梦里微微动一动修长的眼睫毛,唇角便泛起一抹踏实安稳的浅笑。这一整天,她洗了衣裳,收了秦淮茹送来的棉鞋,又跟着大伙儿在中院那座新搭起来的大木棚子底下张罗着晾晒干菜,身子骨早就泛了乏,沾了热炕头没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在外间屋正当中的八仙桌旁,何雨柱还坐着。
他身上披着那件洗得褪了色、肘弯处磨出两块发亮硬皮的石青色旧棉袄,没系盘扣,敞着怀,露出里头那件深灰色的粗线高领毛衣。
屋里的白炽灯早就拉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