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的双手慢慢攥成了铁拳。
手背上那两道在冰冷生铁管上划开的血口子,因为用力过度,再次崩裂开来,殷红黏稠的血水顺着指缝一滴一滴砸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脚底下那张浸透了烂泥的阎家借条上。
“何雨柱啊何雨柱……”
男人仰起头,看着头顶上粗壮结实的大梁,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粗粝低吼:
“你他娘的……真是一头被虚荣蒙了眼的蠢驴!!”
“砰!!”
一只裹挟着滔天狂怒与悔恨的铁拳,狠狠砸在坚硬厚实的八仙桌面上!
震得整张大桌剧烈跳动,粗瓷茶碗当啷一声翻倒在地,碎裂成漫天的白瓷渣子!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中,鹅毛般的大雪再次纷纷扬扬地洒了下来,将整座古老压抑的大杂院,缓缓笼罩进了一片更加深沉冰冷的无边苍茫之中……
风雪越发狂暴了。鹅毛大的雪片被胡同口狭窄的穿堂风卷着,打着旋儿砸在东厢房那几扇新安上的透亮大平板玻璃上,发出噗噗的密集脆响。玻璃窗上刚融化出的几道水痕,转眼间又被外头透骨的酷寒给冻成了歪歪扭扭的白冰碴子。
门外头,娄小娥那踩着积雪的“咯吱”声还没彻底在垂花门外绝了响,那两扇合得死紧的红松木门却猛地晃荡了一下,接着“砰”的一声,被人从外头狠狠推搡开半尺宽的一道缝。
风雪裹着一团呛人的雪雾立时倒灌了进来。
娄小娥没走成。
她站在青石台阶下头,手里那个小皮包的细皮带子几乎要被她纤白的手指勒断。她的羊毛大围巾被冷风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面颊,胸口在深藕荷色的缎面小袄底下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她走不了。
她跨出大门那一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屋里何雨柱那双沾满了黑泥臭水、皮肉翻卷的大手;全是那个在防空洞冰水里泡得嘴唇发紫、光着大脚板站在水泥地上的邋遢汉子。
她要是真这么一扭头回了娘家,何雨柱这头蠢驴指不定转头又把湿衣裳往炉子上一搭,光着脚去给前院阎家扫地、去后院替刘家挑水去了!这男人心里头那根自虐似的筋骨,根本没人能掰得正!
“蹬、蹬、蹬!”
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重新踏上了木台阶。
娄小娥一把推开门,挟着一裹风雪撞了进来,门轴发出尖锐刺耳的呻吟,反手被她重重砸上,插销“哐当”一声砸进锁眼,整个人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雌豹,死死堵在门板前头。
屋里头,八仙桌前那只被何雨柱一拳砸翻的粗瓷大茶碗还碎在水泥地上,白瓷碴子四溅,何雨柱拳骨上滴下来的黏稠黑血混着手背上的冻泥,在地上洇开了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暗红。
何雨柱还保持着那个右拳死死砸在桌面上的僵硬姿势,魁梧的脊梁骨弯得像是一张紧绷的铁弓,剧烈的粗喘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眼珠子里布满了赤红的血丝。
听到身后门响,何雨柱浑身猛地一震,那双沉重如渊的眼睛不可置信地转了过来。
“小娥?你……”
“我什么我?!”
娄小娥手里的精致皮包被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甩在了八仙桌正中央,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小墨水瓶煤油灯火苗剧烈一缩!
她解开脖子上缠得死紧的羊毛大围巾,一把扯下来,看都没看便扔在了碎瓷渣堆里。那张平日里在大院里端庄温婉、笑不露齿的鹅蛋脸上,此刻每一寸皮肉都在愤怒与心疼中剧烈地颤抖着,两只通红肿胀的眼睛死死咬着何雨柱的脸,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滚落下来,砸在胸前浸了雪水的衣襟上:
“你以为我真走了?!你以为我回娘家是去享清福、把你一个人扔在这烂泥坑里自生自灭是不是?!何雨柱!你看着我!你抬起头来看看我!!”
娄小娥几步冲到了八仙桌前,双手撑着冰凉厚重的红松木桌面,身子前倾,两人的脸相距不过半尺。
女人粗重的喘息声带着滚烫的悲愤,直直扑在何雨柱满是泥灰的鼻尖上:
“琉璃厂的大食盒误了,两百块钱一桌的大席面办不成了,你当我是心疼那几个铜板?!你当我是眼皮子浅,图你那点给大车队掌勺的名声?!我娄小娥打小是在什么堆里长大的?我爹当年在平津两地开面粉厂、开织绸庄的时候,家里铺地的毯子都是从苏杭八抬大轿运过来的!几万两的银票子在我眼里也就是一沓废纸!我差你那几十块、几百块的进项吗?!”
何雨柱身子僵直,喉咙眼里像塞着一团浸了生铁锈的破布,干瘪地动了动嘴唇:“小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娄小娥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糊了厚纸的房顶,两只手在桌面上死命一拍:
“从小到大,这满院子的人都在嚼舌根,说我娄小娥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说我离了许大茂那个王八蛋就得饿死在街头!后来我跟了你,全院背地里又有多少长舌妇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看你何雨柱养不起我、等着看咱们俩把日子过成一地鸡毛?!”
眼泪顺着娄小娥精致的下巴尖不断往下掉,砸在何雨柱流血的手背上,滚烫得让男人浑身的肌肉一阵阵痉挛:
“我不怕!何雨柱,我从把铺盖卷抱进你这间东厢房的那天起,我就把心横在肚子里了!我不怕跟你过苦日子!我不怕天天嚼苞谷面贴饼子!我不怕在井台边上冻着手搓那硬邦邦的粗布床单!我不怕大院里那些红眼病背地里戳脊梁骨!我娄小娥要是怕穷、要是嫌你是个满身油烟子的厨子,我当初哪怕上吊跳护城河,我也绝不会踏进这四合院半步!!”
屋外的北风狂暴地扯着房檐上的铁皮雨搭,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屋里的铸铁大火炉膛里,焦炭烧透了,发出一声空洞沉闷的“轰”响,蓝色的火苗子猛地从炉箅子缝里蹿起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