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咬着牙,眼中寒光一闪,那是对自个儿心魔的彻底决断:
“后厨的大席面,咱们办!城南大车队的路子,咱们跑!但我带着马华和胖子去干,该雇人雇人,该花钱花钱,我绝不在大院里耗费半点精神!往后这院里,我只守着这三间东厢房,我只守着你娄小娥一个人!!”
屋外的穿堂风呜咽着,呼啸而过。
大雪依然在落,可屋里的火炉肚子里,焦炭的火苗却渐渐聚拢成了一团沉厚温暖的暗红。
娄小娥伏在何雨柱宽阔坚实的肩膀上,听着男人胸膛深处如誓言般铿锵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渐渐止住了,只剩下一阵阵断断续续的轻微抽噎。
两只手扣在一起,十指紧扣,鲜血混着泪水,在泥污与白瓷渣子的狼藉之上,将两颗历经坎坷的灵魂,彻彻底底、严丝合缝地烙印在了一处。
而在紧闭的木门外头。
中院的青砖甬道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干瘦佝偻的身影。
易中海身上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厚棉大衣,手里紧紧攥着一盒刚拆封的“跌打万花油”和两卷雪白的纱布。老头子站在呼啸的寒风里,脚底下的积雪踩碎了半截,整张苍老褶皱的面孔在风雪中僵成了一块铁青的硬木。
屋里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争吵声、娄小娥那字字泣血的“他是你们三十多户人家的亲爹亲娘吗”,还有何雨柱最后那声决绝发狠的“钥匙我扔回去、谁家水管爆了谁自个儿去挖”,顺着新换的平板玻璃缝隙,一字不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易中海的耳朵眼里。
老头子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盒握在掌心里的万花油,啪嗒一声,跌落在冰冷刺骨的泥水坑里,溅起了一点浑浊的雪沫。
易中海抬起头,透过那一扇明亮透光的大玻璃,看着屋里相拥而立的年轻夫妻,那双在大院里算计了半辈子的浑浊老眼里,最后一丝侥幸与依仗,在这一瞬间彻底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灰败与绝望……
夜更深了。
那场大雪刮到后半夜,风力终于慢慢减了下来,只剩下极细微的雪沫子顺着院墙的阴角无声地往下塌。四合院里头静得可怕,除了远处主街上偶尔驶过一辆夜班有轨电车,在冰冷的铁轨上挤压出沉闷绵长的钢轮摩擦声,整个南锣鼓巷就像是被冻死在了这漆黑的夜幕底下。
屋里那一盆热水早凉透了,水面上结了一层发乌的薄冰壳子。
娄小娥哭得脱了力,身子骨在何雨柱怀里软得像是一截抽了筋的柳木。何雨柱没敢再多说半个字,粗手大脚地将她抱进了里屋的大土炕上。
炕头是用暗火慢慢烘着的,热力透着厚实的老粗布被褥散出来。娄小娥躺下的时候,整张脸还是惨白的,眼皮子肿得像是两只熟透的桃儿,睫毛上挂着干涸的泪盐渍,甚至连睡梦中都不时剧烈地抽搐一下肩膀,两只手死死抓着被角,指节泛出青白。
何雨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拉到她的下巴颏底下,手指头蹭过女人滚烫却憔悴的面颊。
女人脸颊上被他方才手上带的泥渣划出了一道极细的浅红痕迹。
那一抹红,在昏暗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铁丝,狠狠抽在何雨柱的心尖子上。
他轻轻退出了里屋,顺手把两层厚实的蓝布门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不让外间屋一丝冷气透进去。
外间屋里,八仙桌前的那一滩狼藉还没收拾。
碎裂的粗瓷茶碗残片散在水泥方砖上,几张白生生的破瓷片上还沾着他手背上渗出来的黏稠血印。那张写着阎埠贵欠工业券的黄泥借条,被风吹得半卷起来,卡在八仙桌的桌腿底下,上头的墨迹被雪水彻底泡烂了,黑乎乎的一团,瞧着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何雨柱没有开灯。
他光着两只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上。地砖的寒气顺着脚掌心的劳宫穴直直往骨髓里钻,激得他浑身的汗毛孔瞬间倒竖,可他却像是根本察觉不到肉体上的痛楚一样,慢慢挪到了八仙桌旁的太师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啪嗒。”
打火机的火石摩擦出一簇微弱的橘红色火苗。
火光亮起的那一刹那,映亮了何雨柱那一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眸子。
那双平日里在大院里横行无忌、在车间后厨里呼风唤雨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是一口干涸了几百年的老井,里头翻滚着滔天的惊骇、迷茫、困顿,还有一股子将他整个人几乎要彻底撕碎的彻骨巨震。
烟卷点燃了,尼古丁的辛辣焦味在冰冷死寂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何雨柱坐在阴暗里,一口一口狠狠吸着烟,烟头上的红星在黑暗中急促地明灭闪烁,将他刀削斧凿般的半边侧脸勾勒得宛若石雕。
“我不怕穷……怕你累……”
娄小娥方才伏在他心口上那一嗓子泣血的哭喊,像是一柄开了双面血槽的重铁阔剑,反反复复在他滚烫的脑髓里劈砍搅动!
“怕你累……”
“何雨柱,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他们三十多户人家的亲爹亲娘吗?!”
“愣住了。”
何雨柱坐在太师椅上,身形僵硬得像是一块被寒风风化了的生铁。
两世为人。
哪怕是前世在风雪桥洞底下被野狗撕咬、冻得肠穿肚烂的那一刻,他心里头充斥着的也全是对贾家的恨、对易中海的怨、对自己眼瞎心盲的悔!
他重生回来,骨子里淌着的全是复仇的烈火,脑子里盘算的每一步,全是怎么把前世吃过的亏、受过的辱、流过的血,加倍地讨回来!
他收拾许大茂,逼得许大茂在大棚子底下当众弯腰敬酒叫哥;
他镇压贾家,逼得棒梗在全院面前磕头立誓戒赌,逼得秦淮茹下跪求饶写卖身契;
他一脚踹碎赵瘸子的腿骨,借着保卫处的刀铲除了后患,又顺理成章地从易中海手里夺了大院的大权,连街道办事处的木印章和公账本都握在了手里!
他以为自己赢了。
他以为自己成了这四合院里的霸主,成了能定生死的活阎罗,成了哪怕天塌下来也能一手托住的顶天立地的大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