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儿起,这四九城天大地大,他何雨柱的这副身板、这一身出神入化的川鲁大菜手艺、兜里的每一分血汗钱、心里的每一丝温软,只属于里屋大炕上那个把心掏给他看的女人,只属于他们自个儿那个注定要过得风光敞亮、金玉满堂的小日子!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干冷如冰的空气。
他缓缓站起身来。
脚底板踩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脚步沉稳厚重,没有半分迟疑。
他走到八仙桌前,弯下腰,伸出粗大的两根手指,把桌腿底下那张被烂泥水浸得发胀发黑、写着阎埠贵名字的破借条抠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字样,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再一扯,撕成碎末。
手腕一扬,纷扬的纸屑轻飘飘地落进了生铁大火炉膛的最深处。
“呼——”
炉膛深处仅存的一点暗红炭渣被风一撩,猛地蹿起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将那些浸满了市井算计的烂纸屑,吞噬得干干净净,化作了一缕青黑色的死灰……
晨光彻底大亮了。
南锣鼓巷的大杂院里,新一天的喧闹声再次顺着风势漫了进来。
中院的水井辘轳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那是前院三大妈早起提水洗衣裳的动静;
前院倒座房门口,阎埠贵那破锣嗓子又扯开了,正中气十足地教训着大儿子阎解成:“慢着点!那白菜帮子上的泥水别往屋里带!柱子昨儿给换了新铅管,水压大得很,你小子手脚麻利点,多挑两缸水存着,省得回头平摊电费!”
西厢房的破门帘子也掀开了,秦淮茹端着个破铝盆,低着头、弓着腰,快步挪到了水池子边上,眼神小心翼翼地往东厢房那几扇透亮的大玻璃上瞟着,生怕惊动了什么。
而在东厢房内。
何雨柱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
深蓝色的轧钢厂工装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星子,外头罩着厚重挺拔的深绿色呢子大衣,领口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脚上换上了一双娄小娥前些日子亲手给他做的新千层底黑布棉鞋,鞋底结实干燥,踩在水泥地上轻巧无声。
昨晚手上撕裂的伤口,被他用一块干净的白纱布仔细包裹好了,系了个利落的死结。
里屋的门帘子动了动。
娄小娥揉着通红的眼角,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女人身上换了一件素净的藏青色夹棉对襟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可看着屋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地上被扫得一干二净的碎瓷片,娄小娥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当她的目光撞上何雨柱转过来的眼神时,娄小娥心头猛地一颤。
眼前的男人,变了。
那张轮廓坚毅的脸上,没有了昨天的傲气与狂躁,更没有了以往那种大包大揽的自满,整个人透着一股如出鞘利刃收归剑鞘之后的沉雄与内敛。那双眼睛看着她,清澈、深沉,带着无尽的愧疚,更带着一股子山崩地裂也绝不移易的坚定。
何雨柱走到八仙桌旁,从抽屉里摸出了两样东西,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一样,是那把沉甸甸、磨得发黄的公房大铜钥匙;
另一样,是那个记满了全院水费公账、盖着街道红戳子的深蓝色硬皮小册子。
何雨柱转过脸,看着站在门边的妻子,嘴角咧开了一抹极淡、却让满屋生暖的微笑:
“小娥,醒了?”
何雨柱走上前,伸出宽厚温热的大手,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将娄小娥微凉的手指整个儿包在了掌心里:
“饿了吧?炉子上滚着开水呢,我这就去前门外头的大顺斋,买两斤刚出炉的热马蹄烧饼和油豆腐脑。”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钥匙和账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随手扔掉一团烂抹布:
“买完烧饼,我顺道拐去前院,把这两样破烂,连本带利还给易中海。”
何雨柱看着娄小娥惊愕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千钧地砸在屋里的晨光之中:
“从今儿起,他们四合院的天,塌下来自个儿顶着。”
“我何雨柱,只守着你过日子。”
晨光穿透东厢房那几扇宽大透亮的大平板玻璃,将窗棂上攀附着的厚重冰花一点一滴化开。
融化的冰水顺着光溜溜的红松木窗台凹槽往下淌,渗进下头垫着的旧洋铁皮盒子里,发出“叮、叮”极清脆却又极单调的滴答声。方才还昏暗逼仄的屋子里,渐渐被一层淡金色的薄亮给填满了,光柱里浮动着细细碎碎的木屑灰尘,在炭炉散出来的温热气流里缓缓盘旋、起伏。
八仙桌正中央,那把磨得黄亮发乌的公房大铜钥匙,和那本封皮卷了边角、盖着深红印泥的硬皮公账小册子,在初升的晨光底下静静地卧着。
旁边,何雨柱昨夜被生铁管割裂的手掌上渗出来的暗红血迹,已经在水泥地砖的缝隙里凝固成了黑褐色的硬斑,同地上散落的几片碎白瓷碴子混在一处,显得格外狼藉,又格外刺眼。
娄小娥被何雨柱那只宽厚、温热、布满老茧的大手紧紧攥着。
男人的力道很大,指节骨微微凸起,掌心里的粗皮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将他体内那股子滚烫的热力毫无保留地渡进了她微凉发僵的指尖里。
娄小娥没有挣扎。
她那一双原本哭得红肿如桃核般的杏眼,定定地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上。
何雨柱的脸上干干净净,昨夜那些散发着腥臭气味的黑机油、烂黄泥,早被他拿冷水狠狠洗刷掉了,露出了里头被晨光映得棱角分明的古铜色面颊。下巴颏上那层青黑色的粗硬胡茬拉碴着,眼窝深陷,眼白里密密麻麻地交织着熬了一整夜未眠留下的血丝。
可是,这个男人身上的精气神,却与昨儿夜里那个浑身戾气、在大院里大包大揽、甚至在暴怒中一拳砸碎茶碗的莽夫,彻底判若两人了。
那种虚浮在面皮上的狂傲不见了;
那种自以为掌控了全院人生死祸福、不可一世的霸道不见了;
甚至连他骨子里深藏着的那股子近乎自虐般、非要把所有人的苦难全扛在自个儿脊梁骨上的拧巴劲儿,也在这一夜的酷寒与死寂中,被他自个儿亲手连皮带肉地生生剔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