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爷,今儿过来,一是送汤,二是跟您告个罪。”
何雨柱神色坦然,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开春之后,市交通队和厂后勤要办大联营,李副厂长和赵刚队长指名道姓要我何雨柱去郊区大库房挑大梁,天天得跟着长途大车队跑点,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不着家。这院里的公房钥匙、水管账目,事关三十多户邻里的生计,交在我手里,那是耽误大伙儿的正事!”
何雨柱深深地看了易中海一眼,眼底透着洞若观火的精芒,嘴角却挂着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意:
“这千斤重担,满院子里除了您这位德高望重、手艺通天的八级工一大爷,谁也挑不起来!今儿我物归原主,全全交还给您!往后院里的大事,还得全仰仗您老给大伙儿遮风挡雨!”
易中海看着桌上那把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的大铜钥匙,又看着何雨柱那双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睛。
老头子的喉咙剧烈地咽了一口唾沫,浑身的骨节在这一瞬间全僵住了。
他听懂了。
他彻底听懂了。
何雨柱这是踩着通天的大道,用最体面、最辉煌的名义,将这四合院的泥潭彻底甩脱在了身后!
而他易中海,连半句推脱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硬生生地咽下自个儿种下的苦果,重新坐回那个看似风光、实则千疮百孔的“一大爷”火坑之上!
“好……好……好啊……”
易中海颤抖着手,不得不把钥匙重新揣进怀里,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柱子……有出息了……有大出息了啊……”
何雨柱笑了笑,没再多留半秒,干脆利落地一抱拳:
“大爷趁热喝汤,我回屋陪小娥吃早饭了!”
男人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跨出了西厢房的大门。
迎着初升的一轮红日,踏着平整干净的青砖甬道,何雨柱迈开大步,笔直地朝着东厢房那扇洒满了金色阳光的大门走去。
脚步沉稳,腰杆笔直,再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大杂院一眼……
东厢房两扇厚重结实的红松木大门被何雨柱从外头带上,合缝处严实得听不见半点穿堂风的刮擦声。
外头中院里头那刺骨的干冷、井台边结着薄冰的腥气、还有西厢房易中海屋里弥漫出来的发霉药酒味,全在这一道门槛后头被隔绝得一干二净。
迎面扑来的是屋里铸铁火炉子散出来的一股子焦香温润的热气。新换上的八扇大平板白玻璃将外头大敞的大晴天全兜了进来,金红色的冬日晨光斜斜地洒在刚擦拭干净的水泥方砖地面上,亮堂得叫人心里头一阵阵泛着舒坦。
何雨柱一进屋,先顺手把头上戴着的旧雷锋帽摘了下来,拍了拍帽檐上沾着的一点碎晨霜,挂在门后的木衣架上。
“回来了?钥匙送出去了?”
娄小娥正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铜火火箸,正小心翼翼地把两块新换的碎焦炭往红彤彤的炉膛里送。听见门响,她转过脸来,额前垂着两缕被热气熏得微卷的发丝,两颊泛着一层健康的桃花粉,一双秋水般的杏眼上下打量着自个儿的男人。
见何雨柱两手空空,不仅没了那把沉甸甸的黄铜大钥匙,连那本盖着红戳子的深蓝账册也不见了踪影,娄小娥眼角眉梢那抹子原本悬着的关切,终于彻彻底底舒展开来,化作了一抹带着笑意的促狭。
“送了,连那砂锅羊蝎子汤、大油条一并搁在易中海八仙桌上了。”
何雨柱脱下呢子军大衣,随手搭在太师椅背上。他走到脸盆架前,就着温水洗了洗手,拿干布巾擦拭着,脸上挂着一抹大仇得报、又卸了千斤重担后的畅快淋漓:
“你没瞧见易中海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眼眶子里全是血丝,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他原本以为我是去兴师问罪、要把大院的烂摊子当场掀了桌子甩给他;结果我一口一个‘一大爷德高望重’、‘厂里大联营抽不开身’,硬是把他架在九重天上烤!他那双老手去接钥匙的时候,骨头节都在发僵,愣是一句推脱的词儿都憋不出来,只能打碎了牙齿和血吞,捏着鼻子把那破锁链子重新套回自个儿脖子上去了!”
娄小娥将铜火箸往炉子旁一靠,提起水壶往两只刚刷干净的粗瓷青花大海碗里各倒了半碗滚水,又从罩在细竹篾罩子里头的盘子里,端出了两只刚切好的热腾腾红糖油酥发面饼。
“行了,少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娄小娥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拉开长条木凳坐了下来,把一双红木筷子递到何雨柱手里:
“易中海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在那一大爷的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以为满院子人的七情六欲全在他手里捏着,殊不知这大杂院就像是一口大酱缸,浸久了,里头的蛆虫和烂泥谁也分不干净。你肯退这一步,退得正,退得体面,把全厂大任务当大旗扯在头里,他要是敢不接,就是他不顾全大局、挑不起担子。这叫阳谋,由不得他不钻这个套。”
何雨柱抓起一块油酥饼,一口咬下去,焦脆的皮子在他牙齿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里头浓郁滚烫的红糖麻酱馅儿流了出来,烫得他直吸溜嘴,连连哈着热气:
“香!还是自个儿家里炕头上的嚼头地道!”
他一边大口嚼着饼子,一边就着滚热的茶水咽下肚,胸膛里那股子压抑了一整夜的浊气彻底烟消云散。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妻子。
阳光正好从透亮的大玻璃外头落下来,洒在娄小娥那一身深藕荷色的缎面暗纹短棉袄上,将她那张原本在大宅门里养出来的白净面皮照得晶莹剔透。她吃相文雅,手里捏着半块饼子,用小指微微翘着垫在底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偶尔抬起手帕轻轻擦拭嘴角,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市井小家碧玉绝不可能有的一份雍容与清贵。
看着看着,何雨柱眼底那抹笑意渐渐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温存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