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娄小娥虽然是正房太太,可在这年头,一个妇道人家张嘴就要把男人的全部身家、甚至未来几百上千块的大买卖财政大权一口吞下去,换做任何一个大男子主义根深蒂固的北方汉子,怕是当场就要拍桌子瞪眼,觉得自个儿被媳妇夺了大权、伤了男人的脸面!
娄小娥的指尖在账册边缘微微抠紧,两只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何雨柱的眼睛,等待着眼前这个硬朗汉子的反应。
然而,何雨柱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男人甚至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大巴掌,猛地拍在了何雨柱自个儿结实的大腿上!
何雨柱咧开大嘴,整个人笑得满脸开花,两排白森森的大牙露在外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哪有半点被夺权的不快,反而泛着一股子捡了天大便宜的狂喜与如释重负:
“哎呦我的亲媳妇诶!我还当你要跟我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难事呢!就这?!就为了管这破账?!”
何雨柱霍然站起身来,甚至连鞋底都踩得水泥方砖地咚咚作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靠墙的大红木立柜前,伸手从最里层的木屉子底下摸出了一串油光锃亮的黄铜小钥匙。
这串钥匙上,挂着八仙桌暗抽屉的、红木衣柜暗格的、还有前些日子他花大价钱弄回来的那个厚重双层生铁保民箱的钥匙!
“给!全给你!”
何雨柱折返回来,一把抓起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连同昨儿夜里赵刚给的那两百块大团结、四瓶原浆汾酒的发票、甚至连贴身兜里揣着的那几张全国粮票,一股脑儿全拍在了娄小娥面前的账册上!
“柱子……你……”娄小娥整个人彻底呆住了,低头看着那一堆沉甸甸的钥匙和红绿相间的钞票,又惊又愕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什么我?”
何雨柱拉开长凳,大马金刀地往娄小娥身边一坐,伸手一把揽住了女人的香肩,满脸都是踏实至极的畅快:
“小娥,你当我是傻子啊?我何雨柱要是连自个儿媳妇都防着,我还是个人吗?!我成天在灶台前头闻油烟子,肉块切多厚、葱花炸多老我门儿清;可你让我去跟供销社那帮算盘精扒拉几毛几分几厘的损耗账,我瞧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数字我脑仁子都得炸开!”
何雨柱指了指自个儿的胸膛,眼神赤诚而灼热:
“前世……嗨,早前我就想明白了,一个汉子在外面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图的不就是回家能把沉甸甸的钱袋子往自个儿心爱的女人怀里一扔,看着媳妇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吗?!这账本子交给你,我是一万个放心!十万个踏实!”
何雨柱的大手在桌上的黄铜钥匙上狠狠按了按,字字掷地有声:
“往后,咱们家的大账小账、公账私账,全由你娄小娥一个人说了算!你说买肉就买肉,你说存钱就存钱!进货的单子你画了押才算数,出库的斤两你过了秤才放行!我何雨柱在外头就是你手底下第一号的大掌勺,回了屋,你就是咱们何家说一不二的大掌柜!!”
“扑哧——!”
娄小娥原本还绷着的一张俏脸,在这一刹那再也维持不住,彻底破了防。
如春水破冰般的娇笑声瞬间在大通间里漾了开来。
女人的眼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感动到了极致的温软。她伸出两只细白的手指,在何雨柱坚实的大腿内侧轻轻拧了一把,嘴里笑骂着,眼底却全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油嘴滑舌的混球!合着你这是早就嫌算账累心,巴不得把这费脑子的苦差事甩给我呢是不是?!”
“哪能啊!”何雨柱夸张地咧着嘴叫痛,顺势握住了娄小娥拧他的软手,放在嘴边狠狠哈了一口热气,“这叫分工明确!男主外女主内,手艺加算盘,咱们夫妻俩往后在四九城的买卖场上,谁也别想坑咱们半个子儿!”
屋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暖融得如同阳春三月。
八仙桌上的水壶还在欢快地吐着白汽,淡淡的茶香混着红松木大窗框散发出的清香,充斥在整间敞亮的大通间里。
娄小娥抽回手,神色郑重地将那一串黄铜钥匙握在掌心里,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一点点捂热。
她随手翻开了那本厚重的硬皮账册。
那是民国年间瑞蚨祥老掌柜特用的双红线大账页,雪白的宣纸,上面用朱砂印着工整的抬头栏目:日期、摘要、进项、销项、结存。
娄小娥拉开桌角的小抽屉,取出了那方前清端石老砚台。
那是她从娘家带过来的旧物,质地细腻如玉,呵气成墨。她提起水壶,往砚池里滴了两滴滚烫的开水,拿起一锭松烟墨条,手腕悬空,极有规矩地在砚石上顺时针研磨起来。
墨条擦着石面,发出极其细密而平稳的“沙沙”声,不多时,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松墨幽香便在大屋里弥漫开来。
何雨柱靠在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大前门,眯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自个儿媳妇磨墨。
女人的身段在深藕荷色的棉袄底下显得格外端庄,长发垂在一侧颈窝,修长如白玉的手指捏着乌黑的墨锭,黑白分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书香门第韵味。在这大杂院破烂瓦砾的包裹之中,这一方小小桌案上的景象,雅致得像是从古画里拓下来的一般。
磨好了墨,娄小娥挽起宽大的棉袄衣袖,露出一截雪白光洁的手腕。
她从白铜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紫毫羊毫兼毫硬笔,笔尖在浓稠乌亮的墨汁里轻轻一蘸,在砚台边缘极精细地舔了舔笔锋,将毫毛理成了一根锋利如针的尖儿。
笔尖落在账册的第一页第一行。
悬腕、运笔、收锋。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行力透纸背、秀丽中透着几分铁画银钩般刚劲的正楷小字,便端端正正地跃然纸上:
“岁次乙卯腊月二十四,何宅开宗立簿。”
“现存实银本金:八百六十元三分。”
“本日大车队进项:贰佰元整。”
“外存特供金花火腿壹副、高级毛尖茶贰盒、内供汾酒肆瓶。”
“结存现款:壹仟零陆拾元三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