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棒梗头顶那块被白灰染白的旧军帽上,也照在何雨柱坚硬如铁的脸庞上。
东厢房里,账本归位,铜锁紧扣;
而在大门之外,那一盘属于何雨柱的大棋,已经在这深冬的风霜之中,悄无声息地,落下了第二颗决定命运的沉重黑子……
腊月二十四的日头越升越高,把东厢房前头那一溜儿青石台阶照得一片晃眼的金白。可那光线落在人身上,却榨不出半分暖意来,反倒被地面上残留的薄冰和硬霜一激,泛出一股子叫人骨髓发僵的森冷反光。
屋门大开着。
何雨柱穿着那一身高领毛衣配深蓝工装,脚踩新千层底棉鞋,身形魁梧结实,像是一扇不可撼动的铁闸门,稳稳当当立在足有半尺高的红松木门槛后头。
门外两级台阶底下,棒梗还保持着那个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躬着身子如同一只大虾米般的姿势。
那只洗得发灰、边角磨烂了的牛皮纸信封,就死死捏在少年的十指之间。
信封很薄,里头装着一张折叠整齐的深蓝油墨汽修学徒工津贴报销单,外头裹着五张揉得皱皱巴巴、边缘泛着暗黄油渍的一元面额旧纸币。那是秦淮茹昨儿夜里在灯底下就着棒子面糊糊,把鞋底夹层里、柜角缝隙里藏着的最后一点压箱底碎票子搜罗出来的全部家当。
少年的手臂在寒风里不住地颤抖着。
他身上的深蓝工装太单薄了,前襟和两袖打着的黑粗布大补丁被风吹得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里头连件像样的羊毛线衣都没有,就套着一件洗得破了七八个大窟窿的粗棉坎肩。
刺骨的寒气顺着他裤管、袖口疯狂往里钻,冻得他两条小腿肚子一阵阵发痉挛,脚底板上踩着的那双破棉鞋早被车间里的黑机油水浸透了,在零下十几度的青石板上冻成了两块结结实实的硬铁壳子,每站一秒,脚趾头就像是被千万根细钢针在狠狠扎刺。
可棒梗不敢动。
甚至连咽一口唾沫、眨一下眼皮的胆量都没有。
他垂着脑袋,目光死死钉在自个儿脚尖前的冻泥上,视线里只有何雨柱那双干净、挺拔、黑面白底的新千层底棉鞋。
何雨柱没有伸手去接那个信封。
甚至连眼皮子都没耷拉一下去看那一叠纸币。
男人就那么双手插在深蓝工装的裤兜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的少年,眼神深邃得如同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却透着一股叫人头皮炸裂的审视与穿透力。
屋里头,八仙桌旁的煤炉子还在静悄悄地烧着,细微的焦炭爆裂声隔着门帘传出来,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与茉莉花茶的清甜气。娄小娥静静地立在里屋门帘内侧的阴影里,手里还拿着那支没套笔帽的小楷硬毛笔,一双秀气的杏眼透过帘缝,冷眼旁观着门前这尊肃杀的场景。
“柱……柱子叔。”
棒梗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生生打磨过,双臂酸麻得几乎要脱臼,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颤音又试探着喊了一声:
“这是……这是杨铁锤师傅给签的字……还有我妈……我妈给凑出来的五块钱。我妈说了,前些日子家里蒙您大恩,这五块钱先还上……剩下的……剩下的按月从车间扣……”
何雨柱依然没有说话。
何雨柱的视线在棒梗身上寸寸扫过。
从少年头上那顶褪了色、沾着车间生石灰渣子的旧军帽,落到他额角上结着的那块暗紫色硬血痂,再落到他胸口前工装棉袄那微微鼓囊的一小块硬物上。
何雨柱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鼓囊囊的地方,正是昨儿夜里何雨柱亲手甩在泥地里、让棒梗贴身绑在肉皮上的那块老嘎斯卡车紫铜垫圈!
绳子绑得很紧,垫圈的棱角隔着棉袄透出分明的硬轮廓。
少年确实怕了,确实把命系在了这块烂铜上。
可何雨柱何等老辣?
他两世为人,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杂院里、在市井三教九流的泥潭里打过滚,他比谁都清楚赌徒、贼胚、以及贾家这窝白眼狼的劣根性到底长在什么骨髓缝里!
恐惧能压制一个人一时,却压不住一个人一世。
当灭顶之灾刚刚擦着头皮飞过去,当死亡的阴影稍稍退潮,人心深处那些原本被吓瘫了的贪婪、虚荣、以及侥幸的小火苗,就会像野草一样,借着一星半点的微风,重新死灰复燃!
秦淮茹大清早让棒梗把这五块钱送过来,是什么心思?
何雨柱心里明镜儿似的!
秦淮茹是看着他今儿早晨收了棉鞋、又把大院的钥匙大张旗鼓地退还给了易中海,看着何雨柱在院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副打算息事宁人过好日子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妇人的小算盘又活泛起来了!
她以为何雨柱心软了!
她以为何雨柱终究还是那个念着旧情、好面子的“傻柱”!
她让棒梗天不亮就把津贴条子和五块钱送上门,表面上是来还账,背地里,是想用这可怜兮兮的恭顺姿态,试探何雨柱的底线!
只要何雨柱今天和颜悦色地把钱接了,夸上两句“懂事了”,明儿个秦淮茹就能红着眼圈在水池子边跟街坊叹苦经,后儿个就能借着棒梗在地沟里受苦的由头,求何雨柱在杨铁锤面前说和,把这每月十三块钱的阎王债给减一减,或者让棒梗从暗无天日的地沟里调去轻松干净的配件库!
人心不足蛇吞象。
恶念的口子,只要敢开上一丝发丝细的缝隙,转眼间就能裂成吞噬一切的无底天坑!
何雨柱缓缓吐出了一口极沉、极浊的白气。
那团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一道笔直的雾柱,扑在棒梗青紫肿胀的眼皮上。
“进屋。”
何雨柱终于开了口。
两个字,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锭子,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硬生生砸在空旷的中院天井里。
棒梗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一条被鞭子狠狠抽中了脊梁骨的瘦犬,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台阶上。他慌忙收回酸麻僵死的手臂,将那封信死死抱在胸口,拖着那双沉重如铁块的烂棉鞋,战战兢兢地迈上了东厢房那两级结了薄霜的青石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