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整个人都听得呆住了。
他端着大茶碗的手悬在半空,嘴里那根没点着的大前门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高!
实在是太高了!
何雨柱自认打架撂跤、在后厨降服泼皮流氓手腕极硬,可在这种深门大院的财务制度、规矩锁链面前,他比自个儿媳妇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前世秦淮茹之所以能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三十年,靠的就是那套“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账。今天借两块,明天还三毛,后天送双破鞋垫,大后天再拿孩子当幌子讨两斤白面,把恩情、债务、人情、私心全搅成一团烂泥浆,让你想撕破脸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现在娄小娥这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把贾家所有的非分之想、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眼泪软刀子,连皮带骨全切得粉粉碎!
公对公,账对账。
你欠的债,厂财务替我扣;你剩下的饭钱,车间按月给你发。
见不着人,搭不上话,秦淮茹就算在水池子边把眼珠子哭瞎了,也休想再从何雨柱身上占到半点便宜!
“小娥……”何雨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撼与钦佩,“我何雨柱上辈子不知道修了什么大阴骘,这辈子能把你娶进门当管家婆!”
“少贫嘴!”
娄小娥啐了他一口,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垂和眉梢眼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心底里那股子被丈夫认可后的甜意。
她把那张厂财务的回执条小心翼翼地夹进蓝布账册的最后一页,用白铜小夹子夹好,随后伸出两只嫩白的手掌,拉过了那个贴着“柴炭米面”的铁皮盒子。
盒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张各色票据:深灰色的半斤机油票、淡绿色的粗粮副券、蓝色的定量煤球券,还有一小叠用红纸条捆好的碎钞票,全是一毛、两毛、五分的零碎钱,码得整整齐齐,连卷起来的边角都被用小熨斗压得平平整整。
娄小娥抬起头,那张俏脸又恢复了管事大妇的严谨:
“咱们自家的过日子账,也理清了。今儿我让前院解成帮着拖回来的两百斤优质无烟焦炭,作价两块八毛四,煤球票六张;买了半副猪下水、一篓大白菜、五斤老陈醋、还有一坛子雪里蕻,拢共开销四块七毛二。账上原存现款,扣除这些,加上刚才阎埠贵退回来的四块六,结存现款——”
娄小娥手指在算盘梁上轻轻一抹,黑玛瑙般的算盘珠子瞬间列成了一排整齐的数位:
“整整一千零六十六块三分!”
女人抬起脸,目光炯炯地看着何雨柱:
“这些钱,我分得极清。赵刚给的两百块大联营定金,单独放在里屋铁皮柜暗格里,那是开春置办大铜锅和大红木食盒的专款,一分都不能挪用;这铁盒子里留下三十块现钱和杂票,作为这个月的家用碎银子,平日里买柴买葱从这里头支取;剩下的八百多块压箱底钱,全用油布包好,压在后墙暗格的大铜锁底下。”
娄小娥说着,从自个儿的小皮包里摸出了两张一元面额的新钞票,外加一大把硬邦邦的五分铝硬币,啪嗒一声拍在何雨柱面前:
“这是你往后三天的零用钱。抽烟、喝茶、出门骑车打气修胎,全打这儿出。花完了凭空烟盒子找我换新的,大钱不许沾手,免得在外头让那些狐朋狗友一劝酒,又大包大揽替人充大头!”
何雨柱看着面前这两块五毛钱,非但没有半点被管束的憋屈,反倒咧开大嘴,乐得合不拢嘴。
他抓起那把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听着金属撞击发出的清脆声响,整个人往太师椅里狠狠一瘫,舒服地舒展着筋骨,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得嘞!全听娄大掌柜的号令!往后出门,谁要是找我何雨柱借钱,我就把裤兜翻出来给他看,两块五毛钱,爱要不要!”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快的低笑声。
火炉里的水壶嗤嗤作响,浓郁的甜梨汤香气彻底弥漫开来。
何雨柱伸手取过茶碗,一口气把温茶喝干,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井井有条、富足安稳的家,心里头那根自打重生以来就时刻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放松了下来。
省心啊!
太省心了!
从前他何雨柱就像是个蒙着眼在泥地里拉磨的瞎驴,成天只知道咬着牙往前冲,身后拉的是谁家的磨、磨出来的是面粉还是烂泥,他一概不知。他防着全院的算计,恨着前世的冤仇,却把自个儿的日子过得千疮百孔、捉襟见肘。
现在,这根磨绳被娄小娥用最巧的手腕给解了开来,换成了一张金锁银织的大网。
大院的烂账有人堵,恶人的算盘有人砸,手里的血汗钱有人守,外头的正经大买卖有人谋划。
他何雨柱再也不用为了几斤烂白菜、几张破工业券跟阎埠贵在大门口耗费精神,更不用为了棒梗和贾家的烂事在寒冬深夜里彻夜难眠!
他只需要把所有的心气儿、把那一双能调和五味的大手,全用到正道上去!
正想着,外头天井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谨慎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二大爷刘海中那有些发虚的干涩嗓门,隔着厚门帘子,客客气气地响了起来:
“柱子……柱子在屋里没?二大爷找你……商量点开春厂里大联修的事儿……”
何雨柱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从容沉静的冷笑。
娄小娥甚至连算盘都没停,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门口,纤细的手指在宣纸上轻轻翻过一页,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纸张翻卷声。
这四合院里的风水,已经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试图把何家拖进深渊的人,如今站在门外,连敲门,都得先在风地里规规矩矩地候着……门外头,刘海中那干涩发虚的咳嗽声还在风雪里一下接着一下地飘着,伴随着皮鞋底子在冻雪块上碾来碾去的杂乱声响,像是一只找不着洞口的耗子在门板外头急躁地抓挠。
何雨柱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师椅里,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茶碗,碗盖顺着碗沿轻轻刮了三下,发出一阵细微而清越的碰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