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隐情
鬼界美酒何其多,但若说最最难得的,还是排名第一的“忘忧君”。
酆都城内灯火高燃,除却一番热闹,有一人影逆着人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三重鬼阙门,轻车熟路地避开鬼军,一路绕进那宫群的最高点。
与外头的喧闹不同,这里静得出奇,除灯火幽幽的宫灯外,便只剩下鬼军巡逻时盔甲摩擦的声响。
宫墙阴影下,有人提酒而行,静悄悄地爬上那高峨石阶。
夜色拂照过那人身影,略显佝偻的身影却行动矫健,脚下动作迅猛如风,不过片刻便已登至阶顶。
在那里,巍峨宫殿俯首而下,随着轻风摇荡,檐下古着铃时不时发出低沉声响。
看着眼前的雄伟高殿,穆如癸眸子默了默,将酒壶于腰间别好,熟稔地绕到殿後一角,飞身而起。
殿顶屋瓦翻动间,有人身轻如燕飞身而下。
他拿起一旁香烛,缓步走到供桌前,借着幽暗烛火,点燃了三炷香。
香火萦绕下,模糊了老者瘦小佝偻的身影,他举起手中长香,于蒲团前跪下,重重地朝眼前牌位磕了磕头。
飘忽的青烟袅袅而起,随着烛火摇曳,橙黄色的明光拂掠过其中一个灵位上的朱砂。
鬼族祠堂中所供奉的灵位衆多,除了历代鬼王,还有那些族中功臣,与别处不同的是,其中的鬼王灵牌,皆是按照在位时间而摆。
而眼下,穆如癸目光所停,便是落在那第二阶正中的牌位上。
他眸色沉沉,隐有动容,敛下的眉梢间,难得窥见沧桑之色。
若孟姝在定会讶异,她从未见过穆如癸这般神情,敬重之中带着几分悲戚。
青烟缥缈间,他迟缓着擡头,神色难掩孤寂,一点点掠过第二阶上排开的十二个牌位,最後又重落回最中间的那个上。
“你们一定没想到吧,我竟然又回来了。”
他低头,自嘲一笑:“本以为我此残生不会再踏足鬼界,却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取下腰间酒壶,将古铜色小壶往蒲团前一摆,豪迈地该跪为坐,眼神晦暗地看向阶上灵牌。
“也不知道我如今这副模样,你们能否认得出来。”他摇了摇壶中酒,眯眼一看。
忘忧君不多,好在他今日特地留下一些,否则还真不够他们分的。
想起那群在军营里豪情壮言的酒鬼,穆如癸摇头轻哂,将壶中美酒倾洒而下,滴答滴答落在殿中砖石上。
随着酒香溢出,他似想起什麽,倒酒的动作一顿,擡眸看向那正中的牌位。
“殿下,我今日前来,还想告诉你一个消息。”
“我找到少主了。”他笑。
穆如癸:“我也算不负你所托,兜兜转转,还是将棠花玉交到了她的手上,只可惜,我未能护好她。”
他垂眸:“她战死後生,化作凡胎,有幸让我在妄枝山捡到,我本想让她这一生只做凡人,远离神鬼,平安度过,却没想到,她竟天生招鬼,终究还是与鬼怪扯上了关系。”
“你说,这是好,还是不好”穆如癸苦笑轻叹:“没办法,我只能将她再带回苗疆,好在有棠花玉,能保她凡人之身不受鬼怪侵扰。可没想到……”
他一顿:“还是让她遇上了扶光,还卷入恶鬼一事中。”
“殿下,”他擡首,柔和的眸色间带着茫然,“你说这究竟是缘还是劫”
穆如癸擡起手,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怪我,怪我太大意,没能护好她,让那些人又卷土重来,险些让少主再度丧命。”
说着,他悔恨地攥紧了拳头。
在孟姝昏迷不醒的那几个日夜里,穆如癸将自己关在房中时,他每一刻都在想,若孟姝再也醒不来,他要怎麽办
穆如癸想,他哪怕重蹈覆辙,散尽一身修为也要拼了命杀了那人,然後自戕,为她殉葬。
“说出来怕你笑我,可我这条命本就是多偷得来的。”他悲戚一哂,擡手将壶中仅剩的忘忧君一饮而尽。
“为什麽,为什麽当年偏偏只我活了下来”他笑着笑着,有泪水隐隐流出。
这些年来,他宛若废人一具,若非为了孟姝,他恐怕早就一把刀抹了脖子,随他们去了。
就如同这十二尊牌位。
穆如癸深吸一口气,狠狠地闭上眼。
那一瞬间,仿佛当年烈焰纷飞的画面又重现脑中,让他心痛难耐,恨不得手刃敌人。
穆如癸在祠堂内坐了很久,直到烛台中的白蜡燃尽,光芒暗下,他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古铜色小酒壶依旧被他牢牢握在手心,他笑了笑,不知想起什麽,将手中酒壶遥举,与阶上牌位遥遥相对。
待他转身离去时,黯淡下的眼眸里,再次落下一滴泪。
鬼界夜晚的风很大,带着一丝寒凉,当它吹拂过檐下的古着铃,铃音低响时,穆如癸想,或许是那无家可归的亡魂想借着这股风,回家看一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