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站在沫芒宫那扇高大的门前时,夕阳正将整座枫丹廷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他刚刚完成清单上的最后一项任务——帮一位住在灰河区的老妇人修理漏水的屋顶。
当他从那栋老旧的公寓楼里走出来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中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花了九天时间,完成了那维莱特交给他的全部任务。
他修过水管,换过窗户,送过信件,找过宠物,排除过高危能量泄露,修理过旋转木马,整理过仓库,修剪过树枝,调解过纠纷,处理过疫病,分过物资,换过门锁,取过药品。
他几乎走遍了枫丹廷的每一条街道,接触过各行各业、形形色色的人。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这座城市。
但在第九天结束时,他却感觉自己比刚来时更加困惑。
他敲响了那维莱特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那维莱特那标志性的、沉稳而平静的声音。
空推门而入。那维莱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中握着一支钢笔。
他抬起头,看到空的那一刻,紫色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但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放下笔,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派蒙安静地飞到他肩旁,罕见地没有叽叽喳喳说话。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中回响。
“任务都完成了?”那维莱特率先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完成了。”空回答。
“感觉如何?”
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维莱特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枫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那维莱特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空身上,那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在过去九天里做过很多事情——温柔的、粗暴的、精细的、笨重的——此刻正安静地交握着,指尖残留着一些细小的伤痕和老茧。
“第一天,我帮一位老太太修好了屋顶,她送了我一盒饼干,和蔼可亲。第九天,我又遇到了她,她因为楼上漏水的问题冲我大雷霆,说我‘只会做表面功夫,根本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第一天,我帮一位船夫修好了他漏水的小木船,他送了我一篓泡泡桔,热情地邀我下次再去坐他的船。第九天,我在街上遇到他,跟他打招呼,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仿佛根本不认识我。”
“第一天,我帮市场里两家争吵的铺子调解了界线纠纷,他们虽然不情不愿,但最终还是接受了方案。第九天,我路过那个市场,听到他们在背后议论我,说我‘多管闲事’、‘拿了政府的好处才来装好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了一些:“第一天,我觉得枫丹是一座很温暖的城市。第九天,我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它。”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窗外传来远处运河上船只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出的叹息。
那维莱特静静地听完,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于辩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背对着空,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旅行者,你这九天所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也并非巧合。”
他转过身,紫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你所看到的那些冷漠、猜疑、争吵、推诿、忘恩负义、斤斤计较——它们都是枫丹真实的一部分。正如那些热情、友善、慷慨、互助、感恩图报、和颜悦色——也都是枫丹真实的一部分。”
“但为什么同一个人,会在不同的时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孔?”空问道。
那维莱特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已经被空划满勾的清单,轻轻抖了抖。
“你第一天遇到的那位老太太,她的屋顶漏了水,你帮她修好了,她心怀感激,送你饼干,那是真心实意的。第九天,她因为楼上漏水的问题焦头烂额,多次求助无果,积压的怨气和无力感无处泄,而你恰好出现在她面前——你成了她情绪的出口。她的愤怒并非针对你,而是针对那个让她求助无门的处境。”
“那位船夫,他送你泡泡桔时,是真心感谢你的帮助。但当他在街上遇到你时,他可能正在为某件你不知道的事情烦恼——孩子的学费、妻子的病情、上涨的租金——那些烦恼占据了他的心,让他无暇顾及礼貌与寒暄。”
“市场里的那两个老板,他们接受你的调解,是因为你的方案确实公平。但他们事后议论你,是因为他们内心深处并不甘心——他们觉得自己吃了亏,却又说不出哪里吃亏,于是只能用贬低调解者的方式来平衡自己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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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维莱特将清单放回桌面,目光平静地看向空:“你所看到的‘变’,并非人性的虚伪,而是人性的真实。人在顺境中容易友善,在困境中容易刻薄;在得到帮助时容易感激,在利益受损时容易怨恨。这些都是人性中固有的部分,与枫丹无关,与你帮助过的人是否‘善良’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