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枫谷表面上风平浪静,山门照旧开,早课照旧上,可谷中高阶修士已然嗅到了不对的味道。
先是档案楼无故封楼,后是灵空间暂停上传,再然后——大长老的传召令一道接一道发了出去。
被召的人五花八门:丹房管事邵阳,邵阳手下当差的弟子,百年前值守过传送阵的老弟子……甚至有几名早已脱离宗门、回归家族颐养天年的筑基修士,也接到了措辞强硬的召回令。
其中一名老修士已经一百六十多岁,头发牙齿恨不得掉光了,被两个筑基弟子用飞舟压回的山门。
筑基修士寿元有限,这位老人家的日子本就没剩几年,族人接到宗门法旨时面面相觑——老爷子都这把年纪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到底犯了什么事?
没人敢问,也没人知道。
温玄舟的大殿中,此刻已经陆陆续续站了不少人。
邵阳站在殿中央,面如死灰;他当年派去办过事的几个弟子缩在角落里,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几名百年前经手过传送阵的值守弟子站在另一侧,头都不敢抬。
大殿两侧,还稀稀拉拉坐着几名闻讯赶来的元婴修士——大长老亲自出面查案,谷中一些元婴宿老岂能坐得住。
“究竟是谁?”
温玄舟的声音从云床上飘下来,不高,却让每个人心头一颤。
“回大长老!”
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响起。
人群末尾,一名被带回来的老筑基中期修士,挣扎着从疑犯人群中站直了身子。
他叫庞守道,正是百年前负责传送阵日常事务的执事。
“晚辈庞守道,有要事禀报,当初正是严师弟过来临时主持传送阵,晚辈有当时负责传送阵的所有弟子留下的影像符印,大长老一看便知。”
此言一出,殿中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了跪着的严阔身上。
严阔是邵阳名下的弟子,筑基中期,档案中,百年前正是他“奉命”临时接管了传送阵。
温玄舟微微颔首。
庞守道枯瘦的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一枚色泽暗沉的影像玉符。
这枚玉符在他袋中躺了一百多年,边角都磨圆了。
当年传送阵出事后,他一个小小的筑基执事,人微言轻,不敢质疑管事邵阳,更不敢质疑邵阳派来临时主持传送阵的筑基弟子——可他心里憋着一股劲,留了个心眼,悄悄把传送阵当值的影像备份留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留这个有什么用,只是觉得,事情不该那么了结。
一名金丹修士伸手虚摄,玉符稳稳飞入掌中,灵力一催,大殿半空中顿时展开一幅光幕。
影像过了百年,依然清晰可见——
画面里,百年前的传送阵前,一身执事服饰的严阔背负双手,绕着阵基踱了两圈,屏退了左右值守弟子,说是要“例行检查传送阵”。
只见他俯下身去,在阵基上鼓捣了一会儿,手法看着漫不经心,实则又快又稳。
光幕前的大殿众人眼神何等毒辣,早就看出来了——他哪是检查,分明是在偷偷更换部分配件!
有几枚阵基元纹的封石,被他以极其隐蔽的手法掰开又合上,动作行云流水,若非早知道有问题,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寻常的检修。
“严阔。”
张震岳的声音冷了下来。
扑通一声,一名年老的筑基修士严阔,早已瘫痪在地,裤脚一片濡湿,竟是吓得失了禁。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邵阳却在此时抢着开了口,语速又急又快:
“大长老!诸位长老!弟子有罪,弟子认!弟子只是让他将传送阵坐标定到冥山以北,可没让他设定去异位面啊!冥山以北是外域,传送过去只是回来困难,这……这顶多算惩治,可把人送到异位面,那是弟子万万没有想到的啊——”
他这一嗓子,等于把半桩案子自己招了。
大殿两侧几名元婴修士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各异。
瘫坐在地上的严阔,冷汗把衣袍整个浸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邵阳站在他斜前方,庞守道立在角落,十几名金丹修士面色冷峻,而大殿两侧那几道渊渟岳峙的气息……那是元婴修士,陆陆续续赶来的,足足来了好几名。
元婴修士的神识之下,人的呼吸、心跳、气血、瞳孔,每一处细微变化都无所遁形。
他只要一说谎,那点心虚的波动,绝逃不过这些人的察觉。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
严阔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刮出来的:
“都是吴子豪……是吴子豪给了我十枚中品灵石,让我做的……”
大殿里霎时一静。
“蠢货。”
殿侧,一名闻讯赶过来了解情况的元婴修士——童鹤龄,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厌恶地看了瘫在地上的严阔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滩烂泥;随即,他的目光又扫过跪着的邵阳、扫过角落里的几个当事人,厌恶之色更浓。
十枚中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