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局
白光没过他的身躯,吞噬了整个设备管理室。他面前的机器人也在光芒中引起了共鸣,素白的面孔上闪过无数个人的脸,最後摇身一变,成了个脊背弯曲的小老头。
小老头看起来已经八十多岁了,稀疏的头发盖不住泛白的头顶,四仰八叉地支棱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陈旧的老花镜,镜腿上绑着绳,松松垮垮地搭在脖子後面。
小老头乍一见到这位助理,似是在努力回忆些什麽,片刻後,他颤颤巍巍地擡起手,声音抖得像过滤用的筛网:
“旺,旺财……”
埃尔讯借着助理的眼旁观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什麽名,怎麽跟狗似的。
然而就是这麽一个在狗身上常见的名字,却令助理浑身一震,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老,老爷?”
埃尔讯寻思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俩人并不是封建时代残留的主仆馀孽,“旺财”是真旺财,但“老爷”叫的是他外祖父,只不过人类因地区差异会産生不同的称呼罢了。
这麽说来,这位助理心里放不下的居然是他姥爷?
可是这反应看上去怎麽不太对呢?
助理像是被姥爷吓傻了,膝行着来到对方身边,伸手抓住了那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衫:
“姥爷,你怎麽,你……”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上了年纪的老头子突然暴起一脚,狠狠地蹬在他胸口上。
“滚,别碰我,你个小兔崽子,别叫我姥爷!”
助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脸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他尝到了鼻腔落下来的血腥味,有点咸,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恐惧。
助理呸呸两声,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畏畏缩缩地从地上爬起来。
“姥爷,我都为您戴孝三年了,一天到晚吃斋念佛,现在连个女朋友都不敢找,您怎麽还没原谅我啊?”
埃尔讯:“……”
这位助理的画风着实有点清奇,和他在陈工面前那趾高气昂的态度有点配不上套。
大概是人贱自有天收吧,可惜陈工并不是那个收他的人。
谁知姥爷一听他说话就犯病,吹胡子瞪眼加跺脚,唾沫星子喷出去三米远,溅了助理一脸:
“戴孝怎麽了,那是你应该的,我从小把你养到大,吃的喝的哪样亏待过你,结果呢,我都快死了,你都不来看一眼!”
那听起来很有生活了,埃尔讯心里想,家庭伦理剧永远是人类追寻的终极目标。
助理被姥爷喷得无地自容,以头抢地嗷嗷大哭,一边哭一边嚎:
“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也想陪您啊,可那天的考试真的很重要,您看看我,我之所以能在这个研究所上班,都是拖了您的福……”
得,那你活该挨打。
姥爷正准备上演第二次全武行,助理咚一声磕了个响头,呜呜咽咽地说道: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您,其实我每一天都在後悔,要是我没来这个研究所就好了,要是我没参加那场考试就好了,您知道吗,我是整个研究所里是最没用的,所有人都比我强,他们经常在背後说我坏话,说我狗仗人势,说我像个太监,我也没想到当初心心念念的好工作竟然是这样,要是早知道有这麽一天,我肯定不会将您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他趴在地上不敢起来,就像午夜梦回中一次次看到的那样。研究所的地板很凉,倒映着他那张肿胀变形的脸,仿佛连老天爷都骂他像个小丑。
“您打死我吧,打死我就能下去陪您了,我真的受够这种日子了,我每一天都想走,可我是签了保密协议的,在项目完成前不能离开,我都怀疑我这种干了脏事的最後能不能走,教授肯定会把我弄死!”
他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想哭,最後那几个字干脆黏成一团,就像他窝囊的人生一样。
“您知道吗,我们这个项目明面上做的是人道主义援助,实际是为了收集人体数据,等收集到一定程度後,就会开始下一项计划。”
埃尔讯原本正附在他身上吃瓜,听到这儿,他瓜也不吃了,目瞪口呆地睁大眼。
等等,他没听说过这一茬啊!
助理没得到姥爷的回应,可他的话已经收不住了,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所有苦闷与憋屈尽数化在崩腾的水流中,沿山体倾泻而下,砸出了隆隆的回响。
“现在的局势非常紧张,国家想取得成就,教授也想取得成就,每个人都在暗中较劲,只有我们这个项目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要下一项计划成功了,说不定能就此改变世界的格局……”
改变世界的格局?怎麽,他们要造宇宙飞船?
不可能啊,要是真有宇宙飞船,他还至于在鸟不拉屎的下城区受气吗?
“本来我是没有资格知道这种机密的,但教授需要一个帮他干脏事的人,我根本就没得选。就像现在,他怀疑员工动过手脚,让我偷偷把实验室里的那个机器人换掉。”
一说到这儿,助理更难过了,他哭丧着脸,眼泪鼻涕蹭得到处都是,蹭花了干净的地砖。
“教授说了,为了能及时发现问题,不让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参与实验,以後我就再也见不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