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三人沉默了片刻。
“如今的皇子们,你们说说,谁能胜任?”
牛和德接着问。
向明恭敬道:“若论出身,三皇子也出自高门,母族根基深厚;若论才智,大皇子略胜一筹;但若论得人心丶能立威,恐怕……”
他略作停顿,看了牛和德一眼,低声道:“还是二皇子,最为合适。”
牛和德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大皇子李起凡……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行事沉稳,不争不抢,偏偏连陛下都常常称赞他‘心性淳厚丶器量不凡’。而且,他的生母虽出身不高,但无仇无怨,反倒显得干净,没有外戚之累。”
方夷也接口道:“大皇子在军中历练过,前些日子西北小乱,他也随行,虽不是主将,但陛下却单独夸过他,‘能断能忍’,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牛和德冷笑一声:“陛下素来不轻易夸人,尤其是皇子。能得这句评价的,必然是入了陛下心意的。”
两位门客纷纷点头。
牛和德缓缓踱步,长袖拂过身侧,声音平静中藏着一丝隐隐的野心:“若废太子,天下震荡在所难免,到时候局势不稳,各方势力都会寻找新依靠。我们若能及早押对人,未来自保无虞,甚至更上一层楼也未可知。”
“章事,我们可以先暗中接触拥趸大皇子的人,探探他的心思。不必明言,只需点到即止。”
牛和德点头,“一步一步来,不要打草惊蛇。”
至于太子那边,或许圣上需要一个台阶。
第二日清晨,春寒未退,天光尚灰,学舍中却已燃起炉香。
徐圭言一如往常着朝服入堂讲课,今日授的是《礼记·学记》。
太子李起坤端坐前排,神色比往常更沉。
讲到“善学者,师逸而功倍;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一节时,徐圭言停顿了半晌,才缓缓念出,她一擡头,脸上斜着一道尚未结痂的伤痕,微红微肿,压着她本就清瘦的面容,显得格外刺眼。
课堂瞬时寂静,李起坤抿唇欲言,却终是没有开口。
下课後,内侍低声禀报:“皇後请徐太傅移步後苑,欲言几句私话。”
徐圭言微微颔首,未多问,跟随内侍而去。
後苑之中,池水中鱼儿畅游。
宇文婉贞身披白裘立在石栏前,回身看她来时,神情未有笑意,只轻轻点头:“辛苦你了。”
徐圭言行礼:“不敢,当教则教,不敢怠慢。”
宇文婉贞目光落在她面上那道伤,眼神一闪,也没多问,只温声道:“许久不见,您气色比先前好……太子太傅不比指挥丶县令这种位子自在,但您给未来储君教学,责任重大。”
徐圭言垂目,客套话,神色恭敬:“学生为本,臣子为下。太子之教,是臣分内之责。”
“你是太子的老师。”皇後忽地轻声开口,语气却比夏日晨风还冷几分,像是透着风刀雪剑。
徐圭言一愣:“是的。”
“那你应当知道,他是怎麽一路走到今日的。”皇後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他三岁读书,五岁习字,七岁已能诵《尚书》,九岁骑射皆优。你也许不知道,他十岁那年夜间高热不退,连御医都放弃了,是我守了三日三夜,才把他捂回来……”
她说着,眼角泛红,咬牙压下情绪,“太子,是打碎牙吞进肚子里,一步一步熬出来的。他不是随便坐上那个位置的!”
徐圭言静静听着,未言一语。
“如今出了这许多事,皇上也有了别的想法……”宇文婉贞垂下头,声音低沉,“我不问你立谁废谁,只问你,你是不是站在太子这一边?”
徐圭言微顿,语声仍如她为人一般冷静克制:“臣是太子的老师,只教学问,不议废立。眼下朝廷已定,太子之位无改,臣自当为太子尽心。至于其他皇子——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宇文婉贞的眼神忽地凌厉起来,紧紧盯住她:“你说对你来说不重要,那对皇上呢?对朝堂呢?对这祖宗留下来的律典丶规矩丶嫡庶之序呢?你怎敢说——不重要?”
徐圭言眉头轻蹙,仍是语气平稳:“臣未敢妄言,只是……这类大事,臣做不得主。”
宇文婉贞忽然怒极,长袖一挥:“做不得主?是,你只是太子的太傅!你也只是给圣上做事的人,可我是太子的母亲,你和你父亲只会明哲保身,而我是担心我的孩儿能不能活命!你一言不发,你父亲将我亲手写的密信交给圣上,这就是要毁掉我和太子的一生!”
徐圭言倏然擡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意所震住,还有她口中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皇後,您见过我父亲?”
徐圭言後退半步,心跳微乱。
一阵风掠过,打在两人之间那方空地上。皇後忽又收回神色,轻轻整理袖口,似乎刚才不过是一场短暂的情绪起伏。
“你回去吧。”她淡淡道,“脸上的伤,要记得涂药。”
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
徐圭言愣了一下後才躬身行礼,低着头退出後苑。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指尖微颤。
太子地位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