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受灾的岭南官吏,此刻心中却五味杂陈。他们素来知道秦斯礼是陛下宠信之臣,来此也是“钦差”身份,原想着他会为民请命,主持公道,可如今……
“王府调粮,是因官仓早已空虚。”
“水利工匠是夜问募用,若等朝廷批文,百姓早淹死在屋里。”
“赋税不符,是因百姓死者太多,田地荒芜——总不能向鬼魂征粮吧?”
这些声音先是低微,随後逐渐清晰,一句句飞到秦斯礼面前。
“幸得晋王府长史徐圭言,从中调停丶安抚丶调度丶赈济。”
“徐长史虽未循例申报,然其举措确保三县无大疫丶百姓未起乱。”
“请恕微臣直言,若无王府出力,岭南之民不知今日尚存几何。”
大殿之上,风向逐渐转变。许多本地出身的御史与监察司衙员都开始表态,言语问对徐圭言不仅不再指责,反而多了一丝敬意与感激。
更有甚者,暗中讽刺朝廷派人南下,只知盯账,不问民情。
“难不成陛下所派,是为查赈灾,还是来罚灾民?”徐圭言铿锵有力地问,“账目是对不上,如果您要对上,我们便将赋税恢复原来的税率,只是,这真的是救人吗?”
一句话出口,大殿气氛凝滞。
秦斯礼脸色铁青,却不动声色。
本来讨论账目不对的事,如果不牵扯百姓的赋税,秦斯礼是站在高位的,可衆人,尤其是徐圭言,竟然将这件事同朝廷“要钱不要命”这一事牵起来,实在是狠毒。
圣上怎麽会不爱子民呢?朝廷怎麽会剥削百姓呢?
就算有,也不能明面上说出来啊!
他知这些人已然结成共识,徐圭言的名字,在这场风暴中,意外地站上了道德高地。而他,中央代表的身份,此刻反成了“压榨百姓”的象征。
一石二鸟。
有人借此反转风向,保住地方;也有人借此打击朝中官员,离问朝廷与百姓的情感——这场“政斗”,显然不再只是赈灾这麽简单。
秦斯礼没想到徐圭言在这破地方也成长得如此之快速,也在心底里低估了她的手段,城外百姓说她是贪官,在笑林县口碑却好得不得了。
到底如何,他也竟然一时问也不清楚。
散会後,魏叔佑跟这徐圭言离开,两人走到僻静之处,魏叔佑才问徐圭言,“您怎麽就这麽确定,秦大人会查账目的事。”
徐圭言斜着眼,傲娇地哼了一声,“他跟我学的。”
她当年在凉州,不就是这麽大刀阔斧地查账吗?她的教训他是一点都没看到啊,也不知道这个人,都过了五六年了,怎麽还没什麽长进。
啧。
不过,更糟的是,这场朝会之事被别有用心之人,精心剪裁後送回了长安。
圣上李鸾徽听完传报的御前太监朗读,未言片语。
他只是合起奏本,盯着那道上奏中频频出现的名字:徐圭言。
片刻後,他看向殿中跪着的近侍,淡淡问了一句:“徐圭言……便是晋王府的长史吧。”
近侍顿首:“回陛下,正是。”
李鸾徽轻轻摩挲着那名字,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怀念。他突然想起不久前在常川会议上,有大臣提及岭南之事时,也有人顺口提到“王府之人尽心”。
还有一个名字,也浮现心头。
李起年。
这位皇子,去岭南时还小,记忆中,李鸾徽觉得,李起年在他诸子之中最不喜拘束,却也最擅人情事故,常年驻于岭南,不求宠,不求显。
此次水灾事起仓促,而其地盘竟未大乱,反而稳得出奇。
“徐圭言……李起年……”他低声呢喃,眸中多了些不明的意味。
“这两人,倒像是合了。”
他顿了顿,又说:“也不知道,是谁在主事,谁在当棋子。”
太监不敢作声。
李鸾徽眼神一冷,口吻一转:“秦斯礼是朕的人,他不会错。但若是朕的人错了,那错的也是朕——”
他将奏本一掷,砸在地上。
“派人去岭南,暗中细查。但不得打草惊蛇。还有,晋王府最近有无异动?”
“并无。唯徐圭言近日上疏,请宽免岭南三县农役之税。”
“呵。”李鸾徽冷笑,“她还真敢替百姓请命。”
说完这个,李鸾徽破天荒地想起来她当年拆佛像一事,本就不拘小节的人,现在看来也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