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就是出在这里,这大娘看谁家儿子都是自己儿子,心疼得不得了,听了这个故事,就觉得第一个故事那个狐媚子死得好,第一个故事才是人间故事。可第二个版本的故事,他听说了之後啊,非要说这种女人不配那浪荡子弟,出身卑贱,却做着凤凰梦。”
徐圭言走到一处空地停了下来,“然後那日,这个老大娘站在第二个说书人的酒肆门口,痛骂了一下午,一个不识字的老婆子,能有什麽骂人的本事,屎尿屁地往外蹦,路过的人听到都觉得晦气。”
魏叔佑也停下脚步,四处张望,“然後呢?”
“然後?”徐圭言手背在身後,“没有然後啊,你在大街上看到一个疯子,你会去上前和她理论吗?这两个故事各有各的精彩,第一个故事就是讲述男人的故事,女人不得好死。第二故事,看到了女人的痛,把男人当个物件。依她的文化程度,第二个她怎麽都不会理解的,凭什麽女人能踩到男人的头顶,女人的苦楚又是什麽,她能懂什麽?”
徐圭言嗤笑一声,“她只能懂男人胯间那二两肉香不香。”
这话是有点糙了。
魏叔佑吞了一口口水,“那她这麽闹腾,第二个说书人可还有活做?酒肆生意能好吗?”
“食客去酒肆是为了吃饭,又不是为了听书,好不好的和说书人有什麽关系?”徐圭言目光落在一处漂亮的屋顶上,“再说了,她就站在门口骂人家说书人不识擡举,倒也真有不少人想看看说书人将苦命女人说成了什麽样,反倒去的人更多了。”
魏叔佑正要感叹一句的时候,徐圭言出其不意——
“那个宅子,”她手指一擡,语气不疾不徐,“是谁的?”
魏叔佑一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皱眉说:“我……不清楚。这里是临近山脚的公地,以前一直没听说有人在这儿建宅子。”
“你是笑林县的县令,辖区内有人修了这麽一座宅子,你说你不知道?”徐圭言轻轻一笑,语气中不见怒意,只有一丝凉意。
刚才聊闲的幽默氛围瞬间消散。
“确实不知。”魏叔佑微微低头,声音低了一点,“此处地势偏远,不在主道之上,又隔着几层户籍村落,若不是从山这边上来,几乎无人经过。”
徐圭言点了点头,向山下走去。
过了几个弯後,那宅子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屋檐上是一道道嵌金的脊饰,廊下挂着铜铃,风吹动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门前铺设着整齐的青石路,足有两人宽,甚至还有一只形制罕见的铜香兽蹲在台阶两侧。
“这不是寻常人家的手笔。”徐圭言喃喃说,“别说笑林县了,就算放在长安,这等气派也得是五品以上大员才住得起。”
魏叔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确实奢靡……不过笑林县属地贫瘠,这麽多年也没听过谁家暴富到这种程度。”
“我来岭南快六年了,”徐圭言回头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都没听说过这幢宅子,你说奇不奇怪?”
魏叔佑一怔,试图从徐圭言的表情里看出什麽,但她面上波澜不惊。他只得回道:“卑职……会立刻派人去查房主身份。”
“嗯。”徐圭言淡淡应了一声,“找不到主人的话,别怪我当它是赈灾银子的去处。”
两人下山途中,山路泥泞,徐圭言不时提起裙摆,略有不便。魏叔佑见状,忙让身边仆役送上一把伞,却被她挥手拒绝。
他们回到衙署,天色已晚。徐圭言卸下外袍,在案前坐下。魏叔佑则召来县中几位典吏,命他们尽快查明山宅修建时间丶施工人丶地契所属以及房主登记。
“若没人认领,”徐圭言望着窗外,“那就公断。”
“公断?”
魏叔佑闻言低头,眼中却闪过一抹不安。
次日清晨,山中宅子的查访进展很快传来——房契登记居然是一家盐商的名字,但这盐商早在三年前已因走私被赐死,房契下落不明,登记信息却在两年前悄悄更新,原址正是那户盐商的旧宅。
“用死人做挡箭牌……”徐圭言冷笑一声,“贼胆还挺大。”
她站起身,对魏叔佑道:“带我去见管盐务的税监,顺便把这几年的地契买卖清册也一并带来。”
魏叔佑拱手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徐圭言怎麽会想起来查房子?她这个人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现在又是哪一出?
衙署内灯火通明,夜已深,仍有数名小吏在翻查档案丶清点文册。
徐圭言披着外袍坐在主位,案前堆着厚厚一摞地契副本丶宅邸注册簿,以及税监近五年的银两往来明细。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指节偶尔轻轻敲击案面,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早已确定的答案。
魏叔佑则坐在一旁,面色隐约有些疲惫,袖中藏着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怎麽,查不出来?”徐圭言声音淡淡,却不容置疑。
“不是……是查到了。”魏叔佑迟疑着,脸色愈发僵硬,“属下让人一路追查下去,最早的施工人是一家叫’陆兴’的木匠铺,工匠是邻县调来的。再往上,是委托人签了名的地契与宅邸造价单——”
他说到这,喉头微动,像被什麽卡住了,他查到最後,竟然查到了自己的头上。
这屋子,居然是魏叔佑亲侄子魏廷之的!
其中的弯弯绕绕,竟然与先前徐圭言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一般,魏叔佑眼睛盯着徐圭言看,心中已经有了定数。
另一只手拿出袖中早已藏好的匕首,缓缓地往徐圭言身边靠去。
“说啊,这屋子到底是谁的?”徐圭言拧着眉头看向魏叔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