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姜知意则趁着这段时间写了些故事,写了些情节曲折丶催人泪下的故事。
几天後,京城最大的茶楼广和居里,最红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开讲了一段新书,名为《贤妻蒙冤七年录》。
故事里没有指名道姓,只说京中有一位官家媳妇,出身清白,嫁入夫家七年无所出,受尽婆母刁难,世人白眼。
夫君在外风流,她也只能含泪隐忍。娘家不为她做主,只劝她三从四德。
可就在最近,这位夫君意外受伤,经过神医诊治,才发现——原来这位夫君,竟是天生的不育之症!
故事的最後,说书先生一声长叹,“可怜那贤妻,为夫背了七年黑锅,流了七年眼泪,这天理昭昭,公道又在何方?”
满座皆惊,继而议论纷纷。故事里的情节丶官职丶年份,都与郑家的事若合若离。
有心人稍一打听,便能对号入座。
*
随着说书先生的故事传遍京城,姜知意的形象从“善妒不孕的弃妇”转变成了“为夫蒙冤七年的苦命人”。
她紧闭的院门,也终于收到了雪片般的帖子。姜知意从衆多的帖子,挑了一两个参加了。
辅国公府的後花园,碧波千顷,荷叶接天。
粉白色的荷花亭亭玉立,风过处,送去珍珍清香。
茶过三巡,夫人们渐渐聚拢过来,话题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停留在姜知意身上。
“知意妹妹,你可算是肯出门了。前些日子,我们都担心坏了。”一位夫人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亲热。
姜知意扫了她一眼,不认识的陌生人,干嘛叫得那麽亲热……
另一位则用团扇掩着嘴,压低声音,眼中闪烁这八卦的光芒,“妹妹,那广和居的说书先生,讲得故事活灵活现的,我们私下里都猜,那是不是……”
姜知意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不紧不慢道,“故事罢了。这世上的痴男怨女,负心薄情的事儿多了去了,哪能都一一对号入座?”
“不过是听书人自己心里有杆秤,觉得像谁,那便是谁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而更勾起了人们的好奇。
一位年长的夫人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真心实意道,“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女子这一生,最盼的不过是夫君疼爱,儿女双全。你……唉,谁曾想,竟是……竟是郑大人他……”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可不是嘛!不过你也别太伤心,柳氏肚子里那个,不就是现成的儿子?”
“她那样的身份,难不成还能养郑家唯一的独苗?!”
“等她生下来之後,记在你名下。你这也算是苦尽甘来,往後有的是福气呢。”
姜知意静静地听着,时而像个提线木偶一般,配合地笑着。
她忽然意识到,她们的温柔和安慰,像是一种站在某个隐秘高度的,施舍?她们的温柔,她们的语气,夹杂着一种,“我们能生,而你不能生”,这麽一种微末的姿态。
她忽然觉得,她曾经因为生不出孩子所承受的轻视,并未消散。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体面的面目,更轻巧地压在她身上。
果然呐,女人的身体,女人的子宫,千百年来,都一直被审视丶被凝视丶被衡量。
而这样的审视,它穿梭了时代丶性别,从古至今,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