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午饭吃得那叫一个漫长。
江琪点的菜一道接一道往上端,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汁酸甜适口;
坛子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脱骨;糟鹅掌剔了骨,晶莹剔透地码在青瓷碟里;桂花糯米藕切了厚片,孔眼里塞着糯米饭,淋了桂花蜜,甜香扑鼻。
姚芷起初还端着矜持,后来吃得嘴角油光光的,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夸“表姐真会点”。
江河慢条斯理地夹菜,偶尔跟江琪低声说两句闲话,兄妹俩吃得从容。
只有魏奇峰,筷子动得慢,嚼得也慢,每咽一口都像是在嚼自己的肉。
那坛桂花酿开了封,酒香确实醇厚,可他一想到二十两一坛,喝进嘴里都觉着烧嗓子。
江琪还举杯敬了他一回:“魏公子别客气,这酒不上头。”魏奇峰干笑着碰了杯,心里把账又算了一遍——五十两,只多不少。
一个时辰过去,桌上杯盘狼藉,点心匣子空了两个半,桂花酿也见了底。
姚芷搁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盈盈地起身:“表姐,江家哥哥,今儿多谢你们赏光。时候不早了,我跟你们一道回去,路上还能说说话。”
她刚站起来,魏奇峰也跟着起了身,一伸手就虚虚拦在她前头,脸上堆着笑,冲江家兄妹拱手:“江兄,江小姐,今儿这顿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改日我再补一席。
阿芷跟我好些日子没见了,我想留她说会儿话,就不送二位了。”
姚芷一愣,扭头看他,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拦我干什么”。
魏奇峰面上笑盈盈的,手却在她胳膊肘后头轻轻拉了一把,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你别走。
江河已经起身了,闻言看了魏奇峰一眼,又看了看姚芷,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手往腰间一搭,钱袋子就在腰带上挂着,手指头已经摸上了袋口的系绳。
江琪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往门外带,边笑边挥手:“那成,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说体己话了。阿芷,回头上家来玩啊!”
话音没落,人已经拉着江河出了门。
江河回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被江琪拽着下了楼梯。
包间的门“吱呀”一声合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渐渐远了。
魏奇峰脸上那点笑还挂着,耳朵听着脚步声没了,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
他猛地一转身,一把扯住姚芷的袖子,把人往桌边一搡:“姚芷,你今儿是故意的吧?”
姚芷被他扯得踉跄一步,差点磕在桌沿上,也来了气:“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魏奇峰压着嗓子,可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吼还难听,“你表姐点菜的时候你装什么哑巴?
十几道菜!一坛桂花酿二十两!你算过没有,这一桌多少钱?”
姚芷被他劈头盖脸一顿数落,起初还有点心虚——毕竟这顿饭确实超了太多,她原本估的二十两出头,如今五十两打不住。
她抿了抿嘴,声音低了些:“我也没想到表姐点这么多……可你昨儿不是应了垫银子吗?再说了,我出八两,剩下你掏,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魏奇峰冷笑一声,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我说的是二十两出头的席面你出八两,现在五十两!
姚芷,你摸摸良心,五十两的饭钱你出八两,你脸呢?”
姚芷那点愧疚被他这么一吼,也散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下巴一扬:“魏奇峰,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表姐点菜,我拦着好看吗?
再说了,吃顿饭就心疼成这样,真是小家子气生在骨子里,改不了了!”
这话戳了魏奇峰的肺管子。
魏家早年是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起家的,他爹后来盘了间小铺子,日子才慢慢宽裕。
魏奇峰进了国子监旁听,最忌讳旁人提他家从前的营生,总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小贩的儿子”几个字。
姚芷这话一出口,他脸涨得通红,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难听捡什么往外撂:“我魏家底子薄?我魏家好歹有铺子有宅子!
你姚芷算什么东西?成天端着个架子,穿件褙子袖口磨了毛还当自己千金小姐呢!你那个珍珠坠子,两颗珠子不一样大,你当我没瞧见?”
姚芷被他骂得眼圈一红,嘴上却不肯服软:“你骂谁呢?我再不济也没伸手跟人要钱!”
“你今儿不就是伸手跟我要钱来了?”魏奇峰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姚芷脸上,“八两银子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我告诉你,赵绮罗当初给我的东西,随便一件拿出来都比你那八两值钱——她随随便便出手,就是一块八宝药墨!你比得了吗你?”
这话一出口,包间里静了一瞬。
姚芷脸白了,魏奇峰自己也愣了一下,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梗着脖子,把脸别到一边,胸口还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
“唷!这是怎么了,我在隔壁就听到这热闹了,本来想走,又听到我妹妹的名字!~”
门开了,赵云峥此时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明显已经撕破脸的男女,心情格外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