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送到江南的时候,魏母正蹲在灶间烧火,见信使进门,手一抖,火钳子掉在地上。
她不识字,举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那墨字像蚂蚁,爬得她心里发慌。
魏父从外头回来,拆开信一看,脸色就沉了。
信上只几行字,除了要银子,落款处赫然签着魏奇峰的名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被人攥着手腕子写出来的。
“又怎么了?”魏母凑过来问。
魏父把信往桌上一拍:“还要二百两。说是衙门里上上下下打点的辛苦钱,不给就还拘着咱们儿子。”
魏母先是一愣,紧接着一股火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她指着魏父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我就说赵家的婚事不能退!
你非说姚家是书香门第,体面!体面!那姚芷是个扫把星,她头一个未婚夫就是让她克死的,如今又刑克到咱们儿子身上了!
你倒好,当初拍着胸脯说姚家姑娘知书达理,如今呢?咱们儿子在京城让人下套,她姚家可出过一分力?”
魏父被她劈头盖脸一通骂,脸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压住了火:“你少胡扯这些有的没的!
这分明是咱们儿子在京城让人盯上了——你当二百两是小数?一个小捕头哪来这么大胆子一而再地要?背后指定有人。”
他顿了顿,在堂屋里踱了两圈,“往上数几代,咱魏家都是刨土吃饭的,唯一出了个有功名的就是峰儿。这事咱们两眼一抹黑,得找人问问底细。”
魏母抹着泪道:“找谁问?你那些个酒肉朋友,平日吃吃喝喝行,真遇上事,哪个肯沾?”
魏父没接话,闷头想了一宿。
隔日,一个老朋友上门送菜,话里话外绕了半天,忽然压低嗓子提了一嘴赵家。
说赵家那个儿子,虽说只是在京中当个不入流的小吏,可好歹在衙门里走动,消息灵通,三教九流都搭得上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魏父当晚就跟魏母商量:“赵家那头……虽说退婚的事闹得不好看,可如今峰儿要紧。要不我备点礼去探探口风?”
魏母一听“赵家”两个字,心里就别扭,可到底儿子的命攥在人家手里,她咬了咬牙:“去就去。不过我不去,我拉不下那个脸。”
魏父叹口气,第二天提了两坛好酒并一匣子点心去了赵家。
谁知到了赵家才被告知,主家赵氏夫妇出了远门。
管家不愿多说,就把人给打发了。
魏父不死心,出了点银钱买通了管家身边小管事。
一问才知——赵绮罗跟京城一户人家定了亲,赵家夫妇前日已经动身进京了,说是姑爷那边催得紧,要赶着去相看宅子、备聘礼。
魏父回家跟魏母一说,老两口对坐了半天。
魏母忽然道:“他们去京城了……那咱们也去。铺子反正也保不住了,与其在这里干等着让人一口一口地啃,不如豁出去,到京城亲眼看看儿子到底惹了什么事。”
魏父沉默良久,点了头。
当夜,老两口把铺子的契书翻出来,托中人作了抵押,凑了五百两。
天不亮就雇了辆骡车,包袱里揣着银票、干粮和那张魏奇峰亲笔签了名的要银信,往京城方向赶去。
骡车晃晃悠悠出了镇子,魏母掀开后帘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街面,忽然道:“他爹,你说……赵家那闺女定亲的人家,是京里什么人?”
魏父闷声道:“听说,好像家里有人当官的。”
魏母不说话了,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你说……咱们峰儿这事,跟赵家那闺女,有没有牵扯?”
魏父没答。
车轮碾过土路,吱呀作响,他把鞭子往空中一甩,骡子跑快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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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夫妇到京城那日,霍瑾特意请了假。
霍瑾亲自到城门口接的,一身青衫,见了面先拱手作揖,口称“伯父伯母”,礼数周全得很。
随后他跟赵家兄妹一起,把赵家老两口连同行李一并接到赵云峥的宅子里。
赵母一路绷着的脸这才松下来,背地里跟赵父嘀咕:“这女婿瞧着倒是个稳当人,比那魏家小子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你瞧他刚刚态度,恭恭敬敬的。”
赵父捋着胡子点头,嘴上却道:“再看看,再看看。”
接下来几日,霍瑾每日下值都来请安,有时带一匣子南边新到的果子,有时捎两匹时兴的尺头,话不多,句句都落在实处。
赵父有意试他,饭桌上问起京中物价、衙门规矩,霍瑾答得条理分明,既不夸口也不露怯。
赵母心里那杆秤,渐渐就往霍家这边偏了过去。
亲事既然定了,嫁妆便提上了日程。
赵家原是商户,在江南时处处受规矩掣肘——宅子不能逾制,首饰不能过奢,连出门坐的车轿都有讲究。
如今儿子赵云峥在京城官居四品,门前可以立戟,子弟可以入官学,连带着赵绮罗的嫁妆规格也松泛了许多。
赵母揣着银票跑了几日绸缎庄和银楼,越看越觉得不够。
这日从银楼回来,她把赵父拉到房里,摊开一张单子:“婚后女儿随女婿住霍家老宅,可我总想着该给咱闺女添一个宅子。
一处小的,往后小两口吵架,绮罗也有个去处。首饰我看了,京里贵女如今时兴累丝嵌宝的,一整套下来大概要二百两。
金银器皿另算,田地说什么也要陪上几十亩,年年有租子进项,绮罗手头才不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