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桃花(二)
这些人里头,手头最宽裕的便是魏家夫妇了。
老两口天不亮就赶了来,魏父怀里揣着抵押铺子换来的银票,魏母手里攥着变卖家当凑出的大几百两银子,身后还跟着两个下人,提着大包小包的干粮、棉衣和常用药材。
他们挤到栅栏外头,魏母一眼瞧见儿子蓬头垢面的模样,眼泪当场就下来了,隔着铁栏把包袱往里递:“奇峰,拿着,路上吃,到了那边也好打点……”
可那些东西一样都落不到魏奇峰手里。
官差伸手一挡,把包袱推了回去,脸上公事公办,话说得客气却不容商量:“魏老爷、魏夫人,对不住了,上头有交代,魏奇峰的东西一律不收,也不许递送。”
魏父还想再争,从怀里掏出银票往官差手里塞,那官差像被烫了似的把手缩回去,退后一步,脸色都变了:“别别别,魏老爷,您可别害我。这银子我们可不敢接,接了这差事就没了。”
旁边几个官差也都围拢过来,一个年长些的把话挑明了:“实话跟您二老说吧,上回你们家托人办事,把事情闹到御前去了,如今咱们这些当差的都‘怕了’。
对魏公子的事,打定主意永远公事公办,该怎样就怎样,半点通融不得。”
魏母急得直跺脚,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魏父攥着银票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灰败。
魏奇峰隔着栅栏看着爹娘,嘴唇动了动,想说句“别费心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伸手在栅栏缝里握了握母亲的手,低声道:“爹,娘,回去吧。”
说完便转过身去,再没回头。
身后魏母的哭声被官差的催促声盖了过去,铁链哗啦一响,流放的队伍便被赶着往城门方向走。
三月二十八,黄历上写着“宜嫁娶、纳采、安床、出行”。
官差押送犯人流放也是要看日子的,既然是好日子,路上就容易跟有些事有些人相遇。
魏奇峰带着最沉的枷锁走在队伍的最后,那枷锁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压在肩上磨得生疼,他拖着脚步往城门方向走,每走一步铁链就哗啦响一声。
一路上时不时还能听见敲敲打打的鼓乐声,唢呐吹得喜气洋洋,这一路他们已经遇到了好几个婚嫁的队伍了。
没办法,钦天监的小霍大人亲自选的好日子,满京城的人都想沾沾喜气,因此今日成婚的人格外的多。
花轿一顶接一顶地从街面上过,红绸子在风里飘,衬得魏奇峰身上那件囚衣越发灰败。
阿苦和阿任这两个魏奇峰的小厮之前已经被放了出来,这会儿正一左一右搀着魏家父母,跟在流放队伍后头往城门口走。
老两口走得跌跌撞撞,魏母的眼泪就没干过,魏父一路沉着脸不说话,可攥着银票的手始终没松开。
阿苦和阿任也不敢劝,只闷头搀着人往前走——总有人心存侥幸,总觉得等出了城,兴许就能找着机会打点这些官差。
正走着,一队迎亲的队伍从他们正前方而来。
锣鼓开道,唢呐吹得震天响,后头跟着八抬大轿,红绸扎得满满当当,轿顶上还缀着金灿灿的流苏。
官差一瞧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新郎官,脸色当即就变了,连忙带着流放队伍侧身站到路边避让开来——小霍大人可是四品官,他们这些小当差的哪敢蹙着眉头挡道。
新郎官一身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绸花,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上带着笑,朝路边避让的人群微微颔首,那气度一看便知是读书人出身,却又比寻常读书人多几分沉稳贵气。
眼看着队伍走远,魏奇峰突然抬头看了一眼。
春风似是有意,竟在此时吹开了花轿的轿帘——轿中新娘端坐,红盖头垂下来。
风掀起一角,只看盖头下的半张脸,便能想象到那张美丽的芙蓉面:下颌线条柔和,唇色嫣红,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小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魏奇峰微微出神,脚步都慢了半拍。
怎么自己就落到眼下这个地步了呢?
明明一年多前,他刚刚中了秀才,家里摆了三天流水席,人人都说魏家出了个读书种子。
那时他还有个家境富裕的青梅未婚妻,两家门当户对,只等他再进一步便完婚,他们本该和和美美地过完此生。
可如今他被革去功名流放南蛮之地。
而自己那个本该“落入泥潭”的未婚妻赵绮罗,不仅嫁了好人家,那新郎官还是曾经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如今更是个四品的京官——正是方才马上那位小霍大人。
花轿的帘子落回去,队伍敲敲打打地走远了。
魏奇峰低下头站在原地不动。
官差回头看到他这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想都不想,便是一鞭子打了过来:“摆那个死狗样给谁看?快走,误了出城门的时辰,有你好看的!”
正所谓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卿卿性命轻。
暗里藏刀终自伤,人前设局总难成。
荣华梦断三更雨,权势烟消一局枰。
莫道苍天无慧眼,轮回因果自分明。